「你……」
她的嘴唇張了張。
蘇清影深吸一口氣。
「你以為我不敢?」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虞見歡愣了。
墨承岳也愣了。
蘇清影站在池邊,手指揪著袖口的力度已經把布料擰出了褶皺。
她的清冷人設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裂開縫隙。
虞見歡的丹鳳眼閃過一道光。
「那來啊。」
蘇清影的牙齒咬住了下唇。
她沒有脫衣服。
也沒有跳進池子。
她只是——走到了池沿邊上。
蹲了下來。
把腳伸進了水裡。
只是腳。
她的目光沒有看虞見歡,也沒有看墨承岳。
她盯著水面。
法袍的下擺被池水浸濕了一小截。
「我泡腳。」
她說。
聲音冷得像冬天的碧雲峰。
「不行嗎?」
墨承岳在面具後面噗嗤一聲差點笑出來。
虞見歡看著蘇清影那副倔強到可愛的模樣。
嘴角的笑容從挑釁變成了某種真心實意的好笑。
「行。」
虞見歡鬆開了掛在墨承岳脖子上的手。
「蘇師妹泡腳,我泡全身,各泡各的,互不干擾。」
「你——」
蘇清影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她猛地轉頭。
對上了虞見歡滿是笑意的丹鳳眼。
然後又不自覺地瞥了一眼墨承岳。
他正半浮在水中,面具歪了一點,露出一截顴骨和半隻耳朵。
水珠掛在他的耳垂上。
蘇清影把頭扭了回去。
但她的腳沒有從水裡收回來。
「你們兩個。」
墨承岳的聲音從池中央傳來。
「能不能讓我安靜泡五息?」
「五息就好。」
「我從進這個遺蹟到現在。」
「被追殺、被圍毆、被天雷劈、被旋轉門甩。」
「就沒有一刻是消停的。」
「現在好不容易有個池子能泡一下——」
「師姐你在幹什麼?」
虞見歡已經游到了他身邊,雙手撐著他的肩膀。
整個人從水中探出來,額頭幾乎抵上了他的額頭。
「親一口。」
「就一口。」
「然後讓你安靜泡。」
墨承岳往後仰了仰頭。
虞見歡湊了上來。
墨承岳用手擋住了她。
虞見歡把他的手撥開了。
墨承岳又擋了一下。
力度大約相當於一個不到三歲的幼童推門。
虞見歡精準地繞過了他所有「象徵性」的防守。
在他的嘴唇上重重印了一下。
然後她退開。
舔了一下嘴唇。
丹鳳眼彎成月牙。
「嗯。」
「有靈泉的味道。」
「甜的。」
池邊。
蘇清影的腳猛地從水裡抽了出來。
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她站起身,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
背對著池子。
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站得筆直。
像一棵被凍住的碧雲松。
墨承岳注意到她的耳根已經紅透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蘇師姐。」
蘇清影沒有回頭。
「你不用叫我。」
「我什麼都沒看到。」
「也什麼都沒聽到。」
「你們繼續。」
她的聲音很冷。
但那把劍在微微發抖。
墨承岳聽出來了。
不是憤怒。
是一種更複雜的、她自己可能都分辨不清的情緒。
「蘇師姐。」
他又叫了一聲。
蘇清影的背影繃得更緊了。
「我說了不用叫我。」
停了一息。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低到幾乎聽不見。
「……小白龍。」
那兩個字從她的嘴裡掉出來。
像是不小心漏出去的。
又像是故意的。
密室里安靜了一瞬。
虞見歡的丹鳳眼猛地眯了起來。
「小白龍?」
她的語調驟然上揚。
「什么小白龍?」
「你什麼時候給他取的外號?」
「為什麼我不知道?」
「墨、承、岳——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蘇清影的後背肉眼可見地又繃緊了一寸。
她沒有回頭。
但她的耳根已經從深紅色進化到了近乎發紫的程度。
墨承岳在池中央默默把自己沉入了水中。
只露出一雙眼睛。
面具下面的嘴在水面以下無聲地動了動。
「完了。」
「兩位甲方開始對帳了。」
「社畜直接淹死在池子裡算了。」
池水蕩漾。
金白色的光霧彌散在三個人之間。
虞見歡逼問「小白龍」的由來。
蘇清影拒絕回答。
墨承岳拒絕參與。
三個人以一種極其微妙的方式僵持了大約三十息。
最後還是虞見歡先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她問夠了。
是因為她看到了蘇清影的手。
蘇清影的右手一直揪著袖口。
揪得指節發白。
不是氣的。
虞見歡認出了那個動作。
那是一個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感情的人,用力到過分的自我約束。
虞見歡的丹鳳眼深了一瞬。
然後她收起了所有的咄咄逼人,往池壁邊遊了兩步。
靠著池壁半浮在水中,換了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
「行吧。」
「不問了。」
「反正早晚會知道的。」
她斜了墨承岳一眼。
「師弟,你身上的傷好了沒有?」
墨承岳從水中浮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靈池仙水的效果遠超他的預期。
那些傷疤——大鵬族的刀痕、妖獸的爪印、天雷的灼燒——已經幾乎全部彌合。
只剩下幾道極淺的銀色細線,不仔細看完全察覺不到。
身體的疲勞感也消退了大半。
筋脈通暢。
真元飽滿。
金丹在丹田中安靜地旋轉,表面的裂紋已經完全修復。
光澤比進池子之前更加溫潤。
「好了。」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
「七成以上。」
他抬頭看了看四壁陣法依舊穩定運轉的淡金色光芒。
又感知了一下外部——遠處大殿方向的靈力波動仍在持續,大能們的混戰還沒有結束。
密室很安全。
靈池還有餘量。
兩個人的修為都需要鞏固。
他的金丹也需要進一步煉化靈池仙水。
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
虞見歡泡在池子裡,濕漉漉的玫瑰紫長發散在水面上,像一幅潑墨畫。
蘇清影背對著池子站著,法袍下擺的濕痕還沒有干。
雙手仍然交叉抱在胸前,但身體不再那麼僵硬了。
她還站在池邊。
沒有離開。
角落裡那隻雙馬尾小獸被剛才的動靜吵醒。
黑溜溜的眼珠從毛球縫隙里警惕地瞅了幾眼。
確認沒有生命威脅後,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墨承岳靠在池壁上。
仰頭看著穹頂陣法紋路交織的淡金色蒼穹。
面具後面的嘴角微微彎起。
三個人。
一個池子。
吵吵鬧鬧。
但都活著。
他忽然覺得。
從進遺蹟到現在的所有狗屁倒灶的事。
九死一生。
遍體鱗傷。
好像也沒那麼虧。
「行了。」
他開口。
聲音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社畜基調。
「鬧也鬧夠了。」
「蘇師姐,你要麼進來泡,要麼坐下來歇著。」
「站那兒罰站似的,看著怪累的。」
蘇清影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但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在池沿邊坐了下來。
把腳又伸進了水裡。
這次伸得比剛才深了一些。
池水漫過了她的腳踝。
金白色的光霧溫柔地包裹住她的小腿。
她低著頭。
長發垂落,遮住了半邊臉。
遮住了嘴角那個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極其微小的笑容。
密室歸於平靜。
四壁陣法低低嗡鳴。
三種呼吸聲重新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