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巧巧拖著受傷的左臂停在三步開外。
腳尖踢開一片枯葉露出半張埋在泥土裡的黃色符紙。
「合歡宗的家底原來這麼厚實。」
「連探路都要在泥巴里埋幾張高階符籙當肥料。」
她用腳尖在那符紙邊緣點了點,鳳眸里的光隨著夜色轉暗。
墨承岳正彎腰整理一堆枯枝,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頓,直接往火堆里添了一把乾草。
「這林子裡晚上的濕氣重,不埋點東西暖暖地氣,我怕公主殿下的傷口熬不到明天早上就得化膿。」
他拍掉手上的灰塵站起身,轉身從儲物袋裡抽出幾塊厚實的陣紋布往空地上一丟。
「搭帳篷吧。」
他直接截斷了金巧巧試圖探究的話頭,語氣尋常。
虞見歡立刻扭著水蛇腰從旁邊靠了過來,玫瑰紫的裙擺故意擦過墨承岳的小腿。
「這種粗活怎麼能讓師弟一個人受累呢,師姐可是心疼得不行呀。」
她嬌笑著彎腰去撿地上的陣柱,借著起身的動作把半邊身子都貼向男人的肩膀。
那染著蔻丹的指甲尖順著金屬的邊緣一路往下滑,最終停在墨承岳手背的骨節上畫著圈。
「師弟這雙手可是用來畫高階符籙的,要是不小心磨破了皮,師姐晚上睡覺都要做噩夢了哦。」
她拖長了尾音在靜謐的樹林裡拋下帶鉤子的誘餌。
墨承岳直接把手裡剩下的四根陣柱一股腦塞進虞見歡懷裡。
「既然師姐這麼怕做噩夢,那就多干點體力活累一累,保證今晚睡得比死豬還沉。」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四根柱子去東南角插好,間距偏差要是超過半寸,明天早上你就留在陣法外面給妖獸當早飯。」
虞見歡抱著那一堆冷冰冰的金屬柱子,原本嬌媚的笑意在眼底打了個轉。
「師弟可真會疼人。」
她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句話,扭頭走向東南角去對付那些陣柱,腳步踩得地上的枯枝咔咔作響。
金巧巧站在自己分配到的那一堆陣紋布前,盯著那複雜的繩結看了一會兒。
左臂從肩到肘的撕裂傷只結了一層薄痂,稍微牽扯一下便是一陣鑽心的刺痛。
她蹲下身子用右手拽住布料的一角,試圖將沉重的材質抖摟開來,另一端卻總是不聽使喚地耷拉進泥水裡。
「要是想把傷口重新崩開流一地血,你就繼續像個二愣子一樣在那裡扯布玩。」
墨承岳走過來隨手抽走她手裡那塊沾了泥的布料。
金巧巧下巴微微上揚,重新用右手奪回陣紋布的一角,甚至低頭用牙齒叼住其中一根固定用的繩結。
「孔雀一族從來沒有看著別人幹活自己袖手旁觀的規矩。」
她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句話,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手指固執地試圖把那個繩扣系死。
墨承岳雙手抱胸靠在一棵枯樹幹上看著她。
「規矩是活人定的,只有死人才會守著規矩不放,你再崩斷兩根筋脈,後半程我就只能把你綁在樹上當誘餌了。」
金巧巧叼著繩子的牙齒鬆開了,有些狼狽地用手背擦去額頭的汗水。
「不用你在這裡假惺惺地評估我的利用價值,這點小傷還不至於要了本宮的命。」
她轉過身走到遠離火堆的背風處坐下,再也沒有看那堆爛布一眼。
此時營地最外圍傳來一陣清越的劍鳴聲。
蘇清影握著劍柄沿著墨承岳剛布下的防禦陣法內側緩步行走,腳步輕盈得像是沒有重量的落葉。
她的劍尖每隔三步便在地表輕輕點出一下,透明的碧綠劍氣順著觸碰的位置盪開層層漣漪。
不過片刻功夫,一道完整的劍氣屏障就在泥土上方浮現成型。
做完這些後蘇清影走到距離火堆最遠的一塊平坦石頭上坐下,依然維持著抱劍閉目的姿態。
虞見歡剛好插完最後一根陣柱,眼角餘光掃過那道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綠色屏障,嘴角扯起一個嘲弄的弧度。
「大半夜的把劍氣弄得這麼亮堂,生怕別人不知道這地方藏著幾個大活人是吧。」
她一邊拍打手上的灰塵一邊扭著腰走回篝火旁。
金巧巧靠在樹幹上冷哼了一聲。
「有的人只會靠嘴皮子招攬存在感,有的人倒是懂得用手裡的東西說話,某些只會發情的狐狸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虞見歡上前兩步擋在火堆和金巧巧之間。
「落魄的鳳凰不如雞,你這連翅膀都斷了一根的野雞還在這裡叫喚什麼。」
「都過來把今晚的更次分了。」
墨承岳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上開了口,直接用一根粗木棍把燃燒的柴火撥弄得噼啪作響。
三個女人踩著不同的步調匯聚到火堆旁,隱隱形成了一個互不相讓的三角站位。
墨承岳沒有理會這三道能把人看穿的視線,自顧自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個水囊灌了一口。
「今夜我守四更天。」
他放下水囊在火堆上烤了烤手,語氣完全是公事公辦的通報。
「金公主帶傷在身,三更天這段時間歸你。」
「虞師姐負責二更天,蘇師姐去接五更天的班。」
「安排完了就散會。」
他轉身就要去拿自己的鋪蓋。
「等等呀師弟,你這排班可真是一點都不體貼人。」
虞見歡立刻像塊黏糕一樣蹭到墨承岳身旁,身上的脂粉香氣直往他鼻子裡鑽。
「剛入夜的二更天我怎麼可能睡得著,腦子裡全是我那可憐的死去的師妹,要不你讓我守五更天去吹吹晨風清醒一下嘛。」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極長,丹鳳眼裡的水光滿得快要溢出來了。
墨承岳側過頭看著她這張楚楚可憐的臉,心裡已經把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四更天和五更天交接的那段時間天色最暗,正是所有人睡得最沉的時候,這女人擺明了是想趁那個空檔搞點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
若是按原計劃讓蘇清影守五更天,那交接時的安靜氛圍倒是個交流情報的好機會。
「可以。」
墨承岳只回答了兩個字,連半秒鐘的停頓都沒有。
虞見歡眼底湧起一團得意的情緒,連帶著嘴角的笑容都變得張揚起來。
「既然師姐精神這麼好,蘇師姐你受累和她換一下,你去守二更天。」
墨承岳越過虞見歡的肩膀直接對著遠處的青色身影下了定論。
「就這麼定了,誰也別再找藉口生事。」
他撿起一根樹枝扔進火堆里,濺起一串飛舞的橘紅火星。
虞見歡臉上的笑意徹底舒展開來,連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許多,轉過身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往自己那頂帳篷走去。
「師弟這通情達理的性子可真是招人疼,今晚我一定好好替你盯著四周的動靜。」
她臨鑽進帳篷前還沒忘回頭拋來一個充滿暗示的媚眼。
金巧巧從頭到尾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冷眼看著這一場簡短卻暗流洶湧的利益交換。
她完全看懂了虞見歡那點見不得人的小心思,也看清了墨承岳這種順水推舟的圓滑手段。
外圍平石上的蘇清影依舊保持著背對眾人的姿勢。
在墨承岳說出換班決定的那一瞬間,她一直緩慢擦拭劍身的動作停頓了半拍。
金屬劍格被拇指推出半寸,發出兩聲清脆刺耳的撞擊音。
這兩道聲音在空曠幽暗的林地里傳得很遠,一種無聲的抗議。
聲音落下後她重新將劍壓回鞘中,手指繼續沿著劍柄的紋路摩挲,周圍的空氣比剛才更冷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