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內那些早被收買的投降派,只需要大鵬族遞過去一個台階。」
「他們就會立刻反水,對我父親所率領的改革派動手。」
她說到父親兩個字的時候,嗓音里出現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痕。
「我活著回去,孔雀族反而死得更快。」
「我只有假死,徹底從妖族的棋盤上消失。」
「大鵬族才會少一個發難的藉口,父親才有周旋的餘地。」
篝火的最後一塊炭在這時無聲地碎成了灰。
營地陷入了一種比深夜更濃稠的黑暗。
「我現在無族可依,無地可去。」
她望著夜幕盡頭那道模糊的山脊線,鳳眸深處是一種失去根基之後的空洞。
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古木,懸在半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那具繃了一整夜的身軀在這一刻卸了力。
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身體在契約的本能與內心積壓已久的疲憊雙重裹挾下。
一點一點地朝墨承岳的方向傾斜。
肩膀先是擦過他的手臂外側。
然後是側臉。
最後,那顆高昂了三百年的頭,輕輕靠在了他寬厚的肩膀上。
墨承岳感受到肩頭傳來的微涼觸感。
那是孔雀王族體溫偏低的特徵,隔著衣料也能清晰分辨。
他沒有推開。
他的神識在這一瞬間高速運轉,精準地捕捉到了收服這位化形期大妖的最佳窗口。
但與此同時,契約深處傳來的那抹真實的依賴與脆弱。
也確確實實地叩響了他某根平時鎖得很緊的弦。
他緩緩抬起左手,繞過金巧巧微微僵硬的肩頭,將她整個人攬進了自己的臂彎里。
右手探出,覆上她擱在膝頭的那雙手。
那雙手冰涼,指尖因為傷勢和寒冷而微微發顫。
他的掌心貼上去的瞬間,純陽真元的餘溫順著肌膚的接觸面無聲滲入。
金巧巧的手指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條件反射地蜷縮了一下。
但下一息,那些冰涼顫抖的指節反而主動張開,緩緩扣進了他的指縫裡。
「既然沒有地方可去。」
墨承岳的聲音褪去了平日裡那些拐彎抹角的戲謔,只剩下一種乾燥且平穩的低沉。
「那就留在我身邊。」
他感覺到懷裡的身軀劇烈地顫了一下。
「做我的後盾,只要你不介意。」
金巧巧埋在他肩窩裡的臉上,表情經歷了怎樣的翻湧,他看不到。
但他能感覺到那雙扣著他手指的力道在不斷加重,好似絕望的人找到令人安心的港灣。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墨承岳以為她不打算回應了。
然後一個幾乎被夜風吞沒的聲音,從他的衣領深處悶悶地傳了出來。
「嗯。」
只有一個字。
輕得像是羽毛落在湖面上。
墨承岳低下頭,在她額頂落下極輕的一吻。
嘴唇觸到髮絲的瞬間,他感知到金巧巧整個人都僵住了。
但緊接著,那股僵硬像融化的冰一樣迅速消退,轉化成一種徹底放棄抵抗的柔軟。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坐在熄滅的篝火旁邊,望著餘燼最後一縷白煙消散在滿天繁星之下。
時間一點一點地淌過去。
五更天的信號陣旗發出了極低頻的嗡鳴。
帳篷門帘被從裡面掀開,一隻染著蔻丹的手率先探了出來,緊接著是虞見歡那張還掛著惺忪睡意的臉。
她打了個綿長的哈欠,玫瑰紫裙擺拖在地上沙沙作響,慵懶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營地。
然後定住了。
篝火旁,墨承岳半側著身子,左臂攬著金巧巧的腰。
右手和那隻帶著七彩靈紋的手十指相扣,兩人的姿態親密得沒有一絲縫隙。
虞見歡眼角那顆淚痣跳了兩下。
所有的睡意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丹鳳眼危險地眯了起來,眼尾的弧度拉成了一把看不見的刀。
她踩著重重的步子走過來,每一腳都把地上的碎石踩得咔嚓作響。
「喲。」
她在兩人面前站定,雙手叉腰,語氣里的醋意濃得能把人醃入味。
「師弟真是好手段啊,一聲不吭的。」
「趁我睡著的工夫,就把高高在上的妖族公主殿下給哄住了?」
「合著我在帳篷里給你捂了一宿的被窩,還不如人家在外頭吹了半夜冷風來得值錢?」
金巧巧像是被一盆涼水潑了個正著。
她猛地從那種柔軟的狀態中驚醒過來,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燒到了耳尖。
她本能地撐住墨承岳的胸口就要彈開。
但墨承岳的左臂在這一刻收得更緊了。
他的五指扣住金巧巧的腰側,不重,但不容掙脫。
同時低頭湊到她耳邊,氣息掃過她的耳廓。
「別動。」
只有兩個字,聲音低得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
金巧巧渾身的肌肉繃緊了一瞬,隨即像斷了線的弓一樣泄了力,不再掙扎。
虞見歡把這一幕盡收眼底,氣極反笑。
她乾脆一屁股坐到墨承岳的右側,肩膀直接撞上他的手臂。
毫不客氣地伸手就去夠他扣著金巧巧的那隻右手。
「憑什麼她有的我就沒有,我跟你出生入死這麼多回了,命都差點沒了你知不知道?」
她把墨承岳的右手從金巧巧的指縫間生生拽了出來,緊緊抱在自己懷裡,十指扣死。
「我也要。」
她嬌嗔的聲音在清晨的冷風裡又甜又膩。
下一句就是抱怨的連珠炮。
「你說你在帳篷里裝死裝了一宿,我抱你,你不吭聲。」
「我拉你,你不動彈,出來倒好,抱著一隻鳥抱得比什麼都緊。」
「你是不是覺得人家羽毛比我的頭髮摸著舒服?」
「還是覺得人家化形期大妖的體溫比我這個結丹初期的熱乎?」
「你說話啊,墨承岳。」
墨承岳被這一連串沒有標點的輸出轟得腦殼嗡嗡響。
他側過頭看了虞見歡一眼。
這張嘴要是不堵上,能從五更天念叨到天亮。
他沒有給任何預兆。
身體前傾,右手從虞見歡的禁錮中翻腕抽出。
掌心扣住她的後腦勺,指尖插入那頭散落在肩上的烏髮間,乾脆利落地吻了上去。
虞見歡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雙丹鳳眼瞪到了最大的幅度,瞳仁里映著面前男人放大的眉眼輪廓,滿臉都是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