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四更天。
帳篷內的空氣冷得像是被人從地底下挖出來的。
墨承岳維持著《陰陽德合經》龜息的狀態整整兩個時辰。
呼吸頻率被壓到了每分鐘不足三次,心跳慢得跟冬眠的靈龜沒什麼兩樣。
他的神識卻始終清醒。
左臂上的溫度和重量早就讓他從頭到腳麻了個遍。
虞見歡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整條右腿都搭了上來。
膝蓋正好卡在他的腰側,十根染著蔻丹的指甲死死扣著他的袖口。
嘴裡還時不時冒出幾句含混不清的夢話。
「師弟……別跑……」
墨承岳嘴角抽了兩下。
右側的蘇清影倒是安分。
她的睡姿依舊板正,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疊在腹前。
但身體騙不了人。
夜間溫度驟降。
她那具看似冷硬的軀體在熟睡中不由自主地向熱源傾斜。
右肩已經越過了那道她親手劃定的一拳寬的楚河漢界。
堪堪抵在墨承岳的小臂外側。
墨承岳在識海深處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估摸著四更天將至,他終於開始行動。
他先用神識確認帳外金巧巧的位置和狀態。
隨後將左臂極其緩慢地從虞見歡的禁錮中往外抽。
虞見歡那隻手剛被掰開兩根指頭,剩下三根立刻收緊,力道很大。
墨承岳只好改變策略。
他用右手輕輕托住虞見歡搭在自己腰上的膝蓋。
搬運一件極度易碎的瓷器,一寸一寸地將它平移到旁邊的空地上。
隨後是手臂。
他捏著她的手腕關節。
精準地找到了扣鎖的受力點。
五根指頭被他逐個掰開。
虞見歡哼唧了一聲,眉頭皺了皺。
身體朝著失去熱源的方向蹭了蹭。
最終抱住了旁邊那團被她蹬到一邊的衣物。
重新陷入了沉睡。
墨承岳不動聲色地坐起來,轉頭看向右側。
蘇清影的呼吸均勻綿長,眉眼在黑暗中舒展著。
少了白日裡那股拒人千里的凜冽。
她側傾的身子讓那張被夜寒侵襲的臉龐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青白。
墨承岳盯著那張臉看了兩息。
他沒有出聲,從儲物袋最底層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靈蠶絲被。
抖開後輕輕覆在她身上,邊緣剛好蓋過鎖骨的位置。
靈蠶絲觸體生溫,蘇清影緊繃的肩線鬆了松。
身體終於不再朝他這邊傾斜,安安穩穩地躺平了。
墨承岳收回手,無聲地掀開門帘,鑽進了帳篷外的冷風裡。
陣法外圍流轉著黯淡的螢光,把這片凹地與外界的黑暗隔成兩個世界。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金巧巧。
不遠處一塊平坦的青石上,孔雀公主正盤膝閉目。
雙手結印擱在膝頭,運功調息的姿態端正。
化形期大妖對天地氣機的感應遠非人族可比。
她將守夜的每一刻都利用到了極致。
晨光破曉前最深的那層暗色里,金巧巧修長的脖頸側面和耳後的肌膚上。
屬於孔雀王族的七彩靈紋正隨著妖力的一吐一納若隱若現,流轉出一種詭異而瑰麗的光澤。
墨承岳沒有出聲。
他徑直走到即將熄滅的篝火旁坐下,從懷裡摸出硃砂和裁好的黃符紙。
借著炭火餘燼那點微弱的暗紅光,旁若無人地提筆勾勒起斂息符的陣紋。
筆尖蘸著硃砂在紙面上拖出細密的線條,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兩人就這麼各自沉默著。
一個畫符,一個調息,誰也沒有先開口的意思。
這份安靜維持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
金巧巧周身流轉的七彩靈紋緩緩隱沒入皮膚之下,她的調息到了收功的階段。
那雙妖異的金色鳳眸緩緩睜開,瞳孔深處的豎瞳在暗色中收縮了一下。
目光越過跳動的餘燼,落在墨承岳低頭畫符的側臉上。
停頓了片刻。
「四更天還沒到,你這便熬不住出來了?」
金巧巧率先開口,聲線裡帶著孔雀公主慣有的居高臨下。
「怎麼不在那溫柔鄉里多待會兒,多陪陪你那兩位為你爭風吃醋的嬌妻師姐。」
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鳳眸半斂,審視不太入眼的墨承岳。
墨承岳手中的符筆沒有停。
最後一道硃砂陣紋在黃符紙的邊緣精準收尾,靈力微微一震。
符面浮起淡淡金光,隨即斂去。
他把畫好的斂息符擱到一旁晾乾,抬起頭。
目光坦然地對上了金巧巧那雙試圖占據心理高地的鳳眸。
「如果可以的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放慢了節奏的低沉質感。
「比起帳篷里那兩位,我倒是更想早點出來,陪陪我的嬌妻公主殿下。」
金巧巧的表情在火光中經歷了一場精彩絕倫的崩塌。
先是瞳孔猛縮,緊接著嘴角那抹冷傲的微笑整個碎裂。
換成一種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難以置信的震驚。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個單音節就卡住了。
那雙往日裡能冷眼俯瞰萬物的鳳眸,此刻左右飄忽了兩下。
慌亂地從墨承岳臉上移開,落到了旁邊那堆毫無感情的炭灰上。
「你……胡說什麼。」
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個調,尾音發虛。
墨承岳收回目光,拿起另一張空白黃符紙繼續畫。
嘴角那道邪魅在餘燼的暗光中一閃而過。
金巧巧盯著炭灰看了好一會兒,耳根處的溫度在冷風中燒得格格不入。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臉上的表情擰回冷淡。
「你少在這裡玩這些花言巧語的把戲,本宮見得多了。」
她雙臂抱在胸前,刻意拉開了話題的走向。
「倒是有件正經事,出了這遺蹟之後,你打算怎麼收場。」
墨承岳畫符的動作微微一滯。
他抬眼看了看金巧巧,發現她的目光不再看向自己。
而是望著遺蹟上空那片永遠透不進陽光的灰白穹頂。
「大鵬少主死在我們手裡,這件事瞞不住。」
金巧巧的聲音慢慢沉了下去,孔雀公主的高傲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深層的東西所取代。
「我回不去了。」
墨承岳放下符筆,安靜地等她說完。
「大鵬族會瘋,他們會以此為藉口對孔雀族發動全面清洗。」
金巧巧的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一層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