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音沒有立刻接話。
她纖長的手指搭在琵琶琴頸上。
指腹輕輕摩挲著斷弦的茬口,感受著粗糙木質傳來的微弱觸感。
剛剛突破至結丹後期的靈力在經脈中運轉了整整一個周天。
像一條被喚醒的冰蛇,順著指尖匯聚到掌心。
「少主既然說等了很久,想必也不介意再多等片刻。」
她的聲音冷而平穩。
目光掃過對方黑金戰甲下那具結實的身軀,迅速評估著雙方戰力的差距。
結丹後期對結丹後期巔峰。
差了整整一個小境界。
硬拼是下策中的下策。
天魔教少主歪了歪頭,那張俊美到近乎妖異的臉上浮起玩味的笑意。
他沒有逼近,甚至沒有釋放半點魔氣壓制。
只是雙手環胸站在那堆妖獸殘骸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位聲名遠揚的合歡宗聖女。
「聖女殿下緊張了?」
「你在這種無名廢墟里獨自猥瑣發育了這麼多天。」
「殺妖斬魔還順便收拾了幾個正道的走狗,本少主全都看在眼裡。」
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里多了幾分讚賞。
「不貪功,不冒進,殺完人連渣都不留。」
「這份心性,整個遺蹟里的同齡人加起來都比不上你一個。」
林妙音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他全都看在眼裡。
這句話意味著她在廢墟中的一切行蹤都處於對方的監視之下。
包括那些她以為隱蔽到天衣無縫的伏擊與清理現場。
她脊背上滲出了一層薄汗,但面上的表情沒有任何鬆動。
「少主跟蹤一個孤身女子這麼多天,傳出去恐怕不太好聽。」
天魔教少主聞言放聲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廢墟里來回震盪,震得頭頂裂隙里的碎石簌簌落下。
笑到一半,他忽然收斂了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狂暴魔氣。
就像一頭血盆大口的猛獸在獵物面前主動收起了獠牙,只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聖女殿下誤會了。」
他從高台上縱身躍下,黑金戰甲在半空中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穩穩落在距離林妙音十五丈的位置。
「方才那句'完整的你',絕非輕薄之意。」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朝向林妙音的方向,掌心湧出一縷極其純正的天魔真氣。
那股真氣的運行軌跡和林妙音體內天魔舞功法的氣機走向,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鏡像對稱。
「合歡宗最高純陰功法與我天魔教的至尊心法,追根溯源,本就師出同門。」
他語速放緩,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而篤定。
「整個遺蹟里能與我聯手的人,只有你。」
「什麼意思?」
林妙音的語氣沒有軟化。
但身體的重心從琵琶上微微後移了半寸,從搏命姿態轉為了聆聽姿態。
天魔教少主注意到了這個變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分。
「前方七十里處,有一座被封印了數千年的上古魔尊隱藏藥園,名叫'九幽寒泉圃'。」
「藥園入口的封印需要天魔至陽與純陰兩道氣機同時灌注才能開啟。」
他攤開雙手,做出一個坦誠的姿態。
「陽氣我有,陰氣你有,缺一不可。」
「這就是我跟了你這麼多天的原因,不是饞你的美色,是饞你的靈力。」
林妙音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息。
那雙漆黑的瞳孔里沒有閃爍,沒有迴避,坦蕩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她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這種坦蕩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藥園裡有什麼?」
「天魔傳承的核心殘卷,以及至少三株千年純陰靈植。」
「你我各取所需,傳承殘卷歸我,靈植全部歸你。」
「全部?」
「全部。」
「少主未免太大方了。」
林妙音的唇角微微翹起,那雙丹鳳眼裡泛著冰冷的審視。
「千年純陰靈植對我天魔教而言如同雞肋。」
「但對你合歡宗的功法來說那是價值連城。」
天魔教少主一邊說,一邊從懷中取出一張寫滿暗紅色血紋的獸皮契約。
在指間翻轉了兩圈後拋向半空。
獸皮契約懸浮在兩人之間,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天地法則紋路。
「天地血誓契約,違者道心崩潰,修為盡廢。」
他退後了十丈,遠遠站定,雙手背在身後,姿態從容。
「聖女殿下慢慢看,看完再決定。」
林妙音抬手將那張獸皮契約攝到面前,逐字逐句地掃過上面的條款。
條件確實優厚得離譜。
藥園所得純陰靈植盡歸合歡宗聖女所有。
天魔教僅取傳承殘卷及魔尊遺物。
合作期間雙方不得對彼此動用殺招,不得窺探對方功法核心。
違約者天地法則降罰,道心碎裂。
挑不出毛病。
完美到令人發毛。
林妙音看完契約後將獸皮折好,緩緩收入儲物袋中。
修長的指甲在琵琶的弦柱上輕輕叩了兩下。
「少主開出的條件,倒是讓我很難拒絕。」
「那就別拒絕。」
天魔教少主笑得赤誠,好像一個純粹的生意人在談一筆雙贏的買賣。
林妙音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合作愉快。」
兩人結伴向北行進。
天魔教少主走在前方,步伐不疾不徐。
黑金披風的邊角被岩壁間的穿堂風吹得獵獵作響。
林妙音落後他三丈,保持著一個能瞬間祭出琵琶的安全距離。
她那雙藏在亂發陰影下的丹鳳眼始終沒有從少主的背影上移開過。
合作的時日,波瀾不驚。
某日傍晚,他們遭遇了六頭凝丹期初期的岩蟒妖獸。
天魔教少主二話不說衝上前去,黑金戰甲上的魔紋瘋狂亮起。
一拳將為首的岩蟒頭顱砸成齏粉,隨後連斬四頭,留下最後一頭讓林妙音練手。
從頭到尾沒有讓岩蟒的毒液飛濺到林妙音的裙角上過。
某日清晨,一處殘缺的上古陣法攔住了去路。
天魔教少主研究了半盞茶的時間後,選擇用自己的肉身硬扛陣法的試錯反噬,硬生生趟出了一條安全通道。
他被陣法餘波震得嘴角溢血,卻只是隨手抹去,笑著對林妙音說了句不礙事。
某日正午,八名太華劍宗的散兵從一處殘垣後方衝出。
那些正道修士認出了林妙音的合歡宗裝束,嚷著除魔衛道就要圍攻上來。
天魔教少主與林妙音配合得行雲流水。
他在前方以蠻橫的魔氣碾碎三人的劍陣,撕開缺口。
林妙音在後方撥動琵琶殘弦,無形的音刃穿過缺口,精準切割剩餘五人的喉管。
八具屍體在三十個呼吸內倒地,一滴血都沒濺到林妙音的袖口上。
戰後分配戰利品時,天魔教少主將搜刮出的所有恢復類丹藥和高階靈石一股腦推到林妙音面前。
「你剛突破,根基不穩,這些你比我更需要。」
他的語氣自然得就像在囑咐一個並肩作戰的老友。
林妙音看著面前那堆散發著靈力光澤的丹藥,唇角彎出一個極其到位的感激微笑。
「多謝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