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浮著月缺還債四個濕黑字,烈陽劍火貼水掃過,墨色邊緣翻出白汽,卻遲遲不肯沉下去。
秦晚妝握住劍柄,馬尾被晨風吹向肩後。
「給誰看的。」
墨承岳掀開左掌白絹,黑色船釘嵌在掌紋間,釘尾紅絲繃直,遙遙指向江心。
「給我。」
胡掌柜橫起銀簪,簪尖殘留著昨夜的焦痕。
「它想要你還什麼。」
「水帳落筆,總得拿命填平。」
墨承岳右袖貼著干透的血跡,掌根下的血帖又透出熱意,順著腕骨往傷口裡鑽。
秦晚妝抬劍隔開江岸與黑字。
「月缺是期限。」
「從今日算起,到了那天,它來收帳。」
黑釘在白絹下蹭過皮肉,江面四個字跟著拖出水痕,細長墨線一路伸向岸邊。
秦晚妝攤開手。
「黑釘給我。」
「它認我,換個人拿,只會鑽回神魂。」
「那就連你一起封進劍匣。」
墨承岳抬眼看她。
「師姐的劍匣裝不下人。」
「裝得下你的嘴。」
胡掌柜將銀簪往袖中一送,視線越過二人。
「別爭了,水裡的字變了。」
還債二字被浪紋扯散,濕墨收成紅黑細線,繞開岸邊劍火,直奔墨承岳右袖。
秦晚妝往前半步,劍鋒挑起火幕,將水線攔在半空。
「別讓它碰血帖。」
「先留著,它帶著玉霖紅的氣息。」
墨承岳以染血的左掌抹過劍柄,雷火灰落入岸泥,沿地面鋪出半圈符紋。
秦晚妝看向灰線。
「你要反過來尋她。」
「水路可以作假,霜紋卻只有一條,她能藉此盯我,我也能沿原路找回去。」
胡掌柜避開腳邊符紋。
「要我做什麼。」
「守住燈,別讓阿穗的魂氣靠近水線。」
秦晚妝從劍匣抽出空白符紙,兩指夾住紙角。
「夠不夠。」
「夠。」
雨花劍挑起雷火灰,灰線繞過紅黑水絲,在符紙外合成封口,江上只剩月缺二字。
黑釘又往掌肉里頂進半分,釘尾紅絲隨即鬆開,那條水線立刻撲向符紙。
「收。」
秦晚妝以劍火封住紙角,墨承岳左掌落在陣外,血痕沿符紋游過一圈。
水線撞上紙面,散成淺紅霜屑,三道細窄紋路從火光中浮出,腐水氣息隨之縮入紋底。
秦晚妝撤去劍火。
「玉霖紅留下的霜紋。」
墨承岳將符紙收入左袖,避開右腕上的血帖。
「分量不多,夠回宗驗一次外務堂的水墨印。」
「她在你身上留了多久。」
「黑釘落出來前,我也沒找到。」
白絹重新裹住船釘,釘尾紅絲縮回縫中,江面的月缺二字也被晨風拆散,沉入浪底。
天光翻過蘆葦,渡口斷樁從退去的霧中露出,昨夜留在泥里的水痕逐寸乾涸。
老周抱著鍋棍走來,鞋底避開岸邊濕泥。
「墨仙師,今早還會翻水嗎。」
「不會。」
「鎮上還有泡過水的帳頁和舊門符,能燒嗎。」
「放在灰線內燒,紙灰埋土,誰也別往江里喊名字。」
胡掌柜接過話。
「紙上寫了名字也不許念,燒完便走。」
鎮民陸續抱來濕帳與門符,第一簇火從紙角爬起,受潮紙頁冒出青煙,隨後捲成焦黑碎片。
墨承岳沒有靠近人群,只看著老鄭把紙灰埋入坑裡,又叮囑他更換門檻,舊木劈開燒掉,不能拋進水中。
胡掌柜回到灶台旁,封魂小匣仍埋在餘溫灰土中,白紙燈守在匣前,燈芯始終偏向封魂符。
匣蓋傳出兩聲輕響。
她的指尖懸在燈罩上方,隔了片刻才收回。
「阿穗,天亮了。」
沒有回應,燈火卻往匣蓋靠了靠,舊銀紋路沿封魂符慢慢亮起。
秦晚妝走到墨承岳身側,腰間劍匣已有三層封條。
「外務堂殘章和假親名帖封在第一層,清泉峰舊印單放第二層,舊船牌留在最底下。」
胡掌柜望著劍匣。
「回宗之前,證物都歸你管。」
「誰要看,誰要碰,先問我的劍。」
墨承岳收緊左掌白絹。
「黑釘留在我這裡,霜紋也不進劍匣,三樣證據分開放。」
「你們防的是半路毀證。」
「昨夜紙人已經試過一次,東西放在一起,對方伸一次手便能燒乾淨。」
胡掌柜轉動銀簪。
「黑釘除了盯你,還能做什麼。」
「替我找出盯梢的人。」
「月缺那筆債呢。」
墨承岳沒有回答,右袖卻滲出新血,血帖熱意穿過布料,將腳邊晨露烘成薄汽。
秦晚妝用劍鞘擋住他的路。
「坐下,換藥。」
「上路再換。」
「你走一步試試。」
藥瓶與布帶被放到墨承岳左手旁,他看了眼江面,終究沒有起身。
「月缺前,足夠趕回宗門,也夠查一遍外務堂。」
「你先回清泉峰養傷,外務堂由我開口。」
「師姐開口,容易把人劈成兩截。」
秦晚妝將藥瓶塞進他掌中。
「要看他們遞過什麼紙。」
胡掌柜回望灶台,隨後收起銀簪,朝墨承岳俯身。
雨花劍鞘托住她的手肘。
「別拜,帳還沒結。」
「阿穗能回來一半,這份情我得記。」
「等她能去後院看桂樹,等胡霜兒的舊帳落到該負責的人頭上,再說謝字。」
胡掌柜直起身,將袖口攏緊。
「我去鎖好客棧帳本,隨後跟你們到外務堂山門外。」
秦晚妝提起劍匣。
「路上跟著老周的車,只認親眼見過的事,也別接陌生人遞來的紙。」
「我記住了。」
墨承岳回頭看向土地廟,白紙燈守著小匣,鐵鍋仍扣住名冊,岸邊最後一頁濕帳也被火焰吞沒。
紅楓渡的水口已經斬斷。
可合歡宗里,仍有人等著替他翻開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