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市三院,VIP單人病房。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窗簾沒拉嚴,一束微弱的晨光透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溫寧醒了。
意識回籠的那一刻,只覺得渾身酸痛,像是被拆散了架。
尤其是左手。
麻木,僵硬,仿佛失去了知覺。
她動了動手指。
卻發現抽不回來。
溫寧費力地轉過頭。
病床邊。
江辭坐在一張硬邦邦的陪護椅上。
他上半身趴在床沿,臉埋在臂彎里,似乎是睡著了。
而他的雙手。
十指緊扣。
死死地抓著她的左手。
那種力道,哪怕是在睡夢中也沒有鬆懈半分。
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溫寧的心臟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她看著他。
那個總是精緻、潔癖、連襯衫褶皺都要撫平的江辭。
此刻狼狽得讓人不敢認。
身上的黑襯衫還是昨晚那一件,濕透了又被體溫烘乾,皺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上面還沾著雨水乾涸後的水印,甚至還有一點泥點子。
頭髮凌亂,發梢翹起。
露出的後頸上,隱約可見疲憊的青筋。
他守了一夜。
握了她一夜。
溫寧鼻尖發酸。
她忍著手臂的麻木,想要輕輕抽出手,讓他睡得舒服點。
然而。
指尖剛動了一下。
趴在床邊的人像是觸電一樣,猛地驚醒。
「寧寧?!」
江辭幾乎是彈起來的。
因為動作太猛,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眼下青黑一片。
眼神從迷茫瞬間轉為驚慌,直到聚焦在溫寧睜開的眼睛上,才稍微定住。
「醒了?」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哪裡難受?頭暈嗎?心臟疼不疼?」
一連串的問題。
語氣急促。
溫寧搖搖頭,嗓子幹得冒煙,說不出話。
這時。
病房門被推開。
查房的醫生走了進來。
「醒了就好。」
醫生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據。
「燒退了,心率也穩住了。」
江辭緊張地站在一旁,像個做錯事等待挨罵的小學生。
「醫生,她昨天……」
「我說了,心因性暈厥。」
醫生翻著病曆本,語氣嚴肅。
「病人本來體質就差,加上淋雨受寒,最重要的是——心理壓力太大。」
「情緒過激導致的腦供血不足。」
醫生抬頭,看了一眼滿身狼狽的江辭。
意有所指:
「年輕人談戀愛,吵架歸吵架,別把人往死里逼。」
「以後注意點,別讓她受刺激。再暈一次,心臟可受不了。」
江辭的臉色瞬間煞白。
毫無血色。
他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拳頭。
指甲陷進肉里。
是他。
是他逼的。
是他非要問個究竟,非要聽那個「分手」的理由,才把她逼成了這樣。
「我知道了。」
江辭低著頭,聲音沉悶。
「謝謝醫生。」
醫生走後。
病房裡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江辭沒有坐下。
也沒有說話。
他轉身進了病房自帶的洗手間。
裡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幾分鐘後。
他出來了。
用冷水洗了臉,頭髮稍微理順了一些,但眼裡的紅血絲依舊猙獰。
那身皺巴巴的衣服顯得格外刺眼。
他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還有一根棉簽。
他走到床邊,卻沒有坐下。
而是單膝跪在床踏板上,讓自己比躺著的溫寧稍低一點。
他看著她乾裂的嘴唇。
「先潤潤。」
他用棉簽沾了溫水。
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她的唇瓣上。
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生怕弄疼了她。
溫寧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看著他專注的眼神。
昨晚雨夜裡的那一幕幕,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回放。
決絕的分手。
殘忍的理由。
還有他那句絕望的「夠了」。
可是現在。
他就像失憶了一樣。
絕口不提昨晚的事,只把她當成一個易碎的瓷娃娃在照顧。
溫寧的心裡堵得慌。
如果不說清楚,這算什麼?
分手到底分沒分?
她張了張嘴。
聲音微弱嘶啞:
「江辭……」
江辭拿著棉簽的手一頓。
他在聽到她聲音的瞬間,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我……」
溫寧想說昨晚的話。
想說「我們還是分手吧」。
「閉嘴。」
江辭突然打斷了她。
他把棉簽扔進垃圾桶。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試了試水溫。
然後把吸管送到她嘴邊。
「喝水。」
他的語氣有些生硬。
甚至帶著一絲逃避的意味。
「嗓子啞成這樣,說什麼話?」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只是盯著那根吸管。
「有什麼話……等病好了再說。」
「現在,不許說。」
溫寧看著他緊繃的側臉。
看出了他在怕。
他在怕她一開口,又是那句「我不愛你了」。
他在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強行按下暫停鍵。
溫寧閉上眼。
含住了吸管。
溫熱的水流進喉嚨。
帶走了一點乾澀,卻帶不走心裡的酸楚。
江辭看著她乖乖喝水。
緊繃的肩膀這才慢慢垮了下來。
他重新握住她那隻冰涼的手。
塞進被子裡。
掖好被角。
「睡吧。」
他在她耳邊說。
「我就在這兒。不吵你。」
這是一場無聲的妥協。
也是一場……
為了留住她,而卑微到塵埃里的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