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
公寓的客廳里,只剩下一盞檯燈發出的微弱光暈。
那張巨大的黑色辦公桌前,江辭還在工作。
他戴著眼鏡,神情專注而冷肅。
手邊的咖啡早就冷透了,但他似乎毫無察覺,機械地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都沒皺一下。
溫寧躲在臥室的門縫後,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背影很挺拔。
但那件原本修身的家居服,現在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脊椎骨的線條隱約可見。
他瘦了。
真的瘦了很多。
自從那天周敘來過之後,他就開啟了這種自殺式的工作模式。
為了那所謂的「證明」,為了給她一個誰也搶不走的安全感。
溫寧的手指扣著門框。
心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浸了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酸又澀。
我是個廢物。
溫寧想。
我不懂代碼,不懂商業,幫不了他分擔壓力。
甚至連讓他早點睡覺都做不到。
我除了被他像個瓷娃娃一樣供著,除了花他的錢,還能做什麼?
……
第二天下午。
江辭有個必須本人到場的融資會議,出門了。
臨走前,他把溫寧安頓在沙發上,準備好了一切零食和水。
「我兩個小時就回來。」
「別亂跑。」
大門關上。
溫寧立刻跳下沙發。
她不想再當個廢物了。
至少……至少能讓他回來的時候,喝上一口熱乎乎的湯吧?
那種電視劇里演的,那種充滿了愛意和營養的補湯。
溫寧衝進廚房。
系上圍裙。
那是江辭平時用的圍裙,穿在她身上長到了膝蓋,帶子要繞兩圈。
她打開手機,搜索:【最滋補的湯做法】。
跳出來一大堆:人參雞湯、花膠燉雞、排骨蓮藕……
「就這個吧,排骨湯。」
溫寧看著教程,覺得很簡單。
「洗乾淨,放進鍋里,加水,加調料,煮。」
這有什麼難的?
她從冰箱裡拿出食材。
開始了一場名為「愛心午餐」、實為「廚房災難」的浩大工程。
洗排骨的時候,水濺了一身。
切薑片的時候,差點切到手。
但她忍了。
只要能讓他開心,這點苦算什麼。
終於,所有的東西都扔進了那個看起來很高科技的高壓鍋里。
「適量鹽。」
溫寧看著調料盒。
兩個白色的罐子。
她嘗了一口左邊的。
甜的?那是糖。
那右邊的肯定是鹽了。
她豪邁地舀了兩大勺放進去。
覺得不夠味,又加了一勺。
(其實那是味精,還是那種強力提鮮的)。
蓋上蓋子。
開火。
溫寧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守著。
滿心歡喜地幻想江辭回來喝到湯時感動的表情。
然而。
事情並沒有按照劇本發展。
十分鐘後。
高壓鍋開始發出奇怪的聲音。
「嘶嘶——」
像是有一條毒蛇在吐信子。
二十分鐘後。
聲音變成了尖銳的嘯叫。
「吱——!!!」
蒸汽閥開始瘋狂旋轉,噴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
緊接著。
一股濃烈的焦糊味,混合著令人窒息的黑煙,從鍋蓋的縫隙里冒了出來。
溫寧慌了。
「怎麼回事?不是說要燉一個小時嗎?」
她想去關火。
但是那個高壓鍋看起來隨時會爆炸的樣子,嚇得她根本不敢靠近。
「別……別炸啊……」
溫寧縮在角落裡,手裡拿著鍋鏟當盾牌,嚇得眼淚都出來了。
警報器開始尖叫。
整個廚房煙霧繚繞,宛如火災現場。
……
「滴——」
指紋鎖解開的聲音。
江辭推開門。
剛邁進一隻腳,就被滿屋子的黑煙嗆得咳嗽了一聲。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濃烈的焦糊味。
他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溫寧?!」
他扔下公文包,甚至沒來得及換鞋,瘋了一樣沖向煙霧的源頭——廚房。
衝進廚房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那口正在嘶吼、冒著黑煙的高壓鍋。
還有縮在冰箱角落裡、手裡拿著鍋鏟、瑟瑟發抖的溫寧。
她的小臉上全是黑灰。
像只花貓。
眼睛裡包著兩包淚,驚恐地看著那個隨時可能炸開的鍋。
江辭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
兩步跨過去。
「啪」地一聲關掉燃氣灶。
然後,看都沒看那鍋東西一眼。
轉身。
彎腰。
一把抄起縮在地上的溫寧。
打橫抱起。
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他抱著她衝出廚房,一直跑到客廳最遠的落地窗邊,才把她放在沙發上。
「燙到了嗎?」
他的聲音在發抖。
抓著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檢查。
「有沒有被蒸汽燙到?吸沒吸入濃煙?說話!」
他的眼神里全是驚恐。
那種劫後餘生的驚恐。
溫寧看著他。
看著他被煙燻黑的白襯衫,看著他滿頭的大汗。
「哇——」
她再也忍不住,大哭起來。
「對不起……嗚嗚嗚……」
「我只想給你做湯……」
「我看你太累了,想給你補補……」
「我好沒用……我只會添亂……差點把廚房炸了……」
她的眼淚把臉上的黑灰沖成了兩道泥印子。
看起來滑稽又可憐。
江辭檢查了一遍。
確定她除了臉上有點髒、手有點抖之外,並沒有受傷。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這才猛地鬆懈下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像是要把肺里的濁氣都排空。
「傻子。」
他無奈地嘆息。
伸手,用大拇指擦掉她臉上的黑灰。
「誰讓你做這些了?」
他的語氣里沒有責怪,只有深深的心疼。
「可是我想幫你……」
溫寧抽噎著,「我想讓你輕鬆一點……」
江辭在沙發前蹲下。
他握住溫寧那雙沾著麵粉和灰塵的手。
那雙手,原本是用來拿畫筆的。
白皙,纖細,也是他最珍視的。
「溫寧,你聽著。」
他看著她的眼睛,神色鄭重。
「我的手,粗糙,有力。」
「它是用來敲代碼、簽合同、搬磚賺錢的。」
「它受點傷沒關係,燙一下也沒關係。」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但你的手不一樣。」
「它是用來畫畫的。」
「是用來牽我的。」
「是用來……被我養著的。」
江辭的聲音溫柔得一塌糊塗。
「以後不許進廚房。」
「炸了廚房事小,大不了再買一套房子。」
「但要是傷了你一根頭髮……」
他眼神暗了暗,帶著一絲後怕的狠勁。
「我找誰賠?」
溫寧看著他。
心裡那種「自己是個廢物」的酸澀感,漸漸被一種溫暖的糖漿包裹。
「可是……湯毀了。」
她指著廚房的方向,還在心疼那鍋排骨。
「那是很好的排骨……」
江辭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冒煙的戰場。
忍不住笑了。
「沒事。」
他站起身,重新把她抱進懷裡。
「正好,我也不會做飯。」
「我們去外面吃。」
「吃最好的。」
「至於那鍋湯……」
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就當是給灶王爺的祭品,感謝他沒讓你受傷。」
……
半小時後。
兩人坐在一家高檔餐廳里。
溫寧洗乾淨了臉,換了衣服。
但看著菜單,還是有點悶悶不樂。
江辭切好牛排,推到她面前。
「還在想那鍋湯?」
溫寧點頭:「我覺得我很失敗。」
「不失敗。」
江辭喝了一口水,看著她。
「至少我知道了,原來的口味是偏甜還是偏咸。」
「啊?」
「我剛才看了那兩個罐子。」
江辭一臉淡定地說,「你把糖當成鹽放了吧?還是把味精當成鹽了?」
溫寧:「……」
臉紅了。
江辭看著她害羞的樣子,心情大好。
「術業有專攻。」
「你負責畫畫和貌美如花。」
「做飯這種粗活,以後我來學。」
「你那麼忙……」
「再忙也要吃飯。」
江辭握住她的手。
「為了讓你以後不再炸廚房,我決定,明天開始學做菜。」
溫寧看著他。
這個即將上市公司的總裁。
為了防止她再次「作死」,竟然要親自下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