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對峙之後。
江辭變了。
或者說,他身體裡某種一直被壓抑的、名為「野心」的東西,被周敘那番話徹底喚醒了。
他不再僅僅滿足於做一個技術天才,做一個按部就班創業的大學生。
他開始變得急躁。
變得貪婪。
他想要錢,想要權,想要站在足夠高的地方,高到沒人能從他身邊把溫寧帶走。
……
周一清晨。
溫寧醒來的時候,身邊的床鋪已經涼了。
她披著外套走出臥室。
站在二樓的欄杆旁,往下看。
然後,愣住了。
原本寬敞、溫馨、鋪滿了米色地毯的客廳里,多了一樣格格不入的東西。
一張巨大的黑色辦公桌。
橫亘在落地窗前。
正對著沙發的位置。
桌上架著三台顯示器,呈環繞狀。
屏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代碼、K線圖,還有各種複雜的項目進度表。
主機箱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散熱風扇全速運轉。
江辭就坐在那堆屏幕中間。
他戴著防藍光眼鏡,身上穿著家居服,並沒有換正裝。
手裡握著滑鼠,另一隻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噠噠噠噠。」
機械鍵盤的聲音雖然換成了靜音軸,但在安靜的早晨依然清晰。
聽到樓上的動靜。
江辭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摘下眼鏡,轉過椅子,昂起頭看向二樓的溫寧。
「醒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顯然是一夜沒睡。
「早飯在鍋里,熱一下就能吃。」
溫寧踩著軟綿綿的樓梯走下來。
她指著那個充滿了科技感和壓迫感的辦公區。
「你這是……把公司搬回來了?」
「差不多。」
江辭重新戴上眼鏡。
他拉過一份文件,一邊看一邊說:
「公司那邊有張安年盯著,日常事務不用我操心。」
「核心代碼和商業決策,在哪做都一樣。」
其實不一樣。
在公司,他是江總,有助理,有團隊,效率最高。
在家裡,只有一台電腦,並不方便。
但他不想去公司。
或者說,他不敢離開這間公寓。
周敘的那句「把她接回去」,像是一個魔咒。
他怕自己前腳剛出門,後腳周家的人就會來把她帶走。
或者是她自己想通了,覺得這裡太小太破,收拾行李離開。
只有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只有一抬頭就能看到她。
他才能安心工作。
「可是……」
溫寧走到桌邊,看著他眼底那片濃重的青黑。
「這樣你會很累的。」
「而且這裡也沒那個氛圍……」
「我不累。」
江辭打斷她。
他伸手,拉過溫寧的手,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
動作依戀,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只要看著你,我就不累。」
……
接下來的日子。
這間公寓變成了一個奇特的「雙核」空間。
一半是溫寧的慵懶日常。
她在沙發上畫畫、看書、吃零食、看綜藝。
歲月靜好。
另一半是江辭的瘋狂戰場。
他在那張辦公桌前,進行著一場又一場的商業博弈。
電話會議一個接一個(他戴著耳機,聲音壓得很低)。
手指幾乎沒離開過鍵盤。
屏幕上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屏。
這種「同居」生活,透著一種詭異的溫馨,和令人窒息的緊繃。
溫寧坐在沙發上。
手裡拿著畫筆,卻怎麼也畫不下去。
因為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
每隔幾分鐘。
或者是處理完一個關鍵節點。
江辭就會停下來。
轉頭。
視線越過屏幕,越過空氣中的塵埃,精準地落在她身上。
他在確認。
確認她在不在。
確認她在幹什麼。
確認她有沒有不開心,有沒有想要離開的跡象。
如果溫寧去廚房倒水。
他的視線就會跟著移動到廚房門口。
直到她端著水杯重新坐回沙發上,他緊繃的背脊才會稍微放鬆一點,重新投入工作。
如果溫寧去洗手間時間稍微長一點。
他就會放下工作,走到洗手間門口敲門:
「寧寧?還好嗎?」
這種被時刻「盯著」的感覺。
既甜蜜。
又讓人喘不過氣。
他像是一個患得患失的孩子,守著自己唯一的糖果。
生怕一眨眼,糖果就被大人沒收了。
或者是被風吹走了。
溫寧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曾經挺拔如松的背影,現在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消瘦。
他吃得很少。
經常是溫寧強迫他吃,他才匆匆扒兩口,然後又回到電腦前。
咖啡倒是喝得很兇。
後來被溫寧強制換成了溫水,他也乖乖喝了。
但他依然在肉眼可見地瘦下去。
下頜線變得更加鋒利,顴骨微凸。
那件原本合身的家居服,現在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他在透支生命。
在燃燒自己。
為了那所謂的「安穩」。
為了證明他能給她最好的生活。
為了不想讓她被周家看不起。
溫寧放下畫筆。
眼眶發酸。
她走到辦公桌前。
江辭正在和一個海外投資人開視頻會議,嘴裡說著流利的英文。
看到溫寧過來,他立刻對著屏幕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摘下耳機。
「怎麼了?」
他抬頭看她,眼神瞬間從冷厲切換成溫柔。
「無聊了?想不想看電影?」
溫寧搖搖頭。
她繞過桌子,走到他身後。
伸出雙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臉貼在他有些硌人的肩膀上。
「江辭。」
她輕聲說。
「你休息一會兒好不好?」
「哪怕是睡十分鐘。」
江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的倒計時。
那是下一輪路演的時間。
「我不困。」
他撒謊。
其實他的頭已經痛得快要裂開了。
「乖。」
他拍了拍她的手。
「再去玩一會兒。等我把這個合同敲定,我們就吃飯。」
溫寧抱著他不肯鬆手。
她能感覺到他頸側劇烈跳動的脈搏。
太快了。
那是身體超負荷運轉的信號。
「你是不是……」
溫寧的聲音有些哽咽。
「是不是覺得,只要有了錢,我就不會走了?」
江辭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
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轉過椅子,把她拉到身前,抱進懷裡。
把頭埋在她的腹部。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抱住最後一根浮木。
良久。
傳來他悶悶的聲音。
「不僅僅是錢。」
「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
「高到沒人敢對你指手畫腳,沒人敢說我不配。」
「高到……你有足夠的理由,留在我身邊。」
溫寧的手指穿過他的髮絲。
心如刀絞。
傻瓜。
你已經在最高的地方了。
在我心裡。
可是。
看著系統面板上,那個因為過度勞累而不斷閃爍紅燈的「健康值」。
還有那個因為強行逆天改命而不斷下降的「氣運值」。
溫寧知道。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個「繭」。
雖然溫暖。
但這是一種病態的共生。
她在吸食他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