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巴黎。
聖瑪麗療養院。
這裡位於郊區,窗外是一大片蕭瑟的梧桐樹林。
深秋的雨水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病房裡一片死寂。
只有儀器運作的滴答聲。
溫寧已經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
自從下了飛機,被周敘安排的人送到這裡後,她就陷入了一種長久的、類似於冬眠的昏睡狀態。
醫生說是「極度心力交瘁導致的應激性休眠」。
其實,是系統在進行最後的剝離。
【滋——】
腦海深處,傳來最後一聲微弱的電流音。
【任務完成……系統解綁成功……】
【記憶清洗程序啟動……抹除「系統」相關數據……】
【邏輯補全中……】
【再見,溫寧。】
隨著這道聲音徹底消失。
病床上的女孩,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隨後。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一片陌生的慘白。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異國他鄉特有的冷冽。
「醒了?」
護士用法語驚喜地喊道,跑出去叫醫生。
溫寧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大腦像是一張被格式化過的磁碟,一片空白,只剩下零星的碎片在漂浮。
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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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寧。
她在哪裡?
巴黎。
她為什麼在這兒?
記憶開始回籠。
像是潮水一樣湧入腦海,卻帶著劇烈的疼痛。
她記得A大。
記得畫室。
記得……那個叫江辭的少年。
那個名字一出現,心臟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
她記得雨夜的擁抱,記得海邊的煙花,記得他對她說「我愛你」。
但也記得……
那場奢華的慶功宴。
記得自己挽著周敘的手,把那條紅寶石項鍊扔進了香檳塔。
記得自己對他說的那些惡毒的話:「玩膩了」、「過家家」、「厭煩」。
「為什麼……」
溫寧捂著頭,痛苦地蜷縮起來。
記憶在這裡出現了斷層。
關於「系統」,關於「任務」,關於「如果不分手他就會死」的那些真相,統統消失了。
被抹除得乾乾淨淨。
在她的認知里。
這一切,變成了既定的事實——
是她。
是她貪慕虛榮,是她受不了創業的苦,是她為了周家的權勢,拋棄了那個深愛她的少年。
「我是個……壞人。」
溫寧喃喃自語。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
她真的以為,那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那種負罪感,比被迫分手時更重,重得讓她喘不過氣。
……
三個月後。
巴黎,蒙馬特高地附近的一個廉價租房區。
這是一間位於頂樓的閣樓公寓。
只有二十平米。
沒有電梯,窗戶漏風,冬天冷得像冰窖。
周敘給她在市中心準備的大平層,她沒去。
那張黑卡,她也沒動。
她像是一個苦行僧,固執地把自己放逐到了這個角落。
「溫,你的畫。」
樓下的麵包店老闆娘敲了敲門,遞進來幾個硬邦邦的法棍。
「這是今天的報酬。」
「謝謝。」
溫寧接過麵包,用法語道謝。
她穿著一件沾滿顏料的舊圍裙,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
那張曾經嬌艷欲滴、總是畫著精緻妝容的臉,此刻素麵朝天,瘦得下巴尖尖的。
唯獨那雙眼睛,雖然哀傷,卻透著一種沉靜的破碎感。
房間裡堆滿了畫板。
沒有風景,沒有靜物。
每一幅畫,畫的都是同一個人。
有時候是一個側臉。
有時候是一雙戴著銀絲眼鏡的眼睛。
更多的時候,是一個背影。
那個在雨夜裡,背著她前行的背影。
她忘記了為什麼要離開他。
但身體記得愛他。
畫筆記得他。
溫寧坐在畫架前。
手裡拿著一塊干硬的麵包,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她覺得自己像是個分裂的精神病人。
明明記憶告訴她,是她拋棄了他。
可每當夜深人靜,那種蝕骨的思念就會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讓她痛不欲生。
「阿辭……」
她對著畫板上那個少年的輪廓,輕輕喊了一聲。
無人回應。
只有窗外巴黎的冷風,呼嘯而過。
……
傍晚。
溫寧背著畫板,走在香榭麗舍大道的街頭。
她偶爾會去街頭幫遊客畫速寫,賺一點微薄的生活費。
路過一家大型電器的櫥窗時。
她停下了腳步。
巨大的電視屏幕牆上,正在播放著國際財經新聞。
雖然是法語解說,但那個畫面,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位於大洋彼岸的A市。
Limitless的新聞發布會。
鏡頭聚焦在發布會的主席台上。
一個男人坐在正中間。
他穿著黑色的西裝,寸頭利落,眉眼冷峻如刀鋒。
面對記者的提問,他面無表情,惜字如金。
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威壓。
那個曾經還會對著她笑、會給她剝蝦的溫潤少年,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個冷血、強大、且毫無弱點的商業帝王。
字幕上寫著:
【來自東方的科技獨角獸——Limitless創始人江辭。】
【他是這個時代最年輕的野心家。】
溫寧站在櫥窗外。
隔著冰涼的玻璃。
貪婪地看著屏幕上的那個男人。
他瘦了。
更冷了。
看起來……一點都不快樂。
「對不起。」
溫寧伸出手,指尖觸碰著屏幕上他的臉。
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看來……我做對了。」
她哭著笑了。
雖然她不記得為什麼要離開。
但看到他現在站在世界之巔的樣子。
她潛意識裡覺得。
這才是他該有的人生。
沒有她這個拖油瓶。
他果然……飛得更高了。
「恭喜你,江辭。」
她在異國他鄉的街頭,對著屏幕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
裹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大衣。
轉身。
消失在巴黎繁華而冷漠的夜色中。
既然我是個壞人。
那就讓我……爛在這個沒人知道的角落裡吧。
只要你站在光里。
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