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溫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會所的。
手裡的支票燙得人心慌。
五百萬。
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天文數字,對於現在的周家,卻是杯水車薪。
回到周家別墅。
曾經燈火通明的豪宅,此刻卻透著一股衰敗的死氣。
傭人們遣散了大半,花園裡的枯葉無人打掃,被風卷著在地上打轉。
大廳里一片狼藉。
母親林雪梅坐在沙發上,頭髮散亂,眼睛哭得紅腫。
茶几上堆滿了律師函和催款單。
「寧寧!你回來了!」
看到溫寧進門,林雪梅像看見救星一樣撲過來,抓著她的手。
「錢呢?畫賣出去了嗎?」
溫寧拿出那張支票。
林雪梅一把搶過去,數著上面的零。
「五百萬……五百萬……」
她眼裡的光亮了一瞬,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甚至變成了絕望。
「不夠啊……這點錢根本不夠……」
林雪梅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銀行明天就要來查封房子了!那幫債主說如果不還錢,就要把阿敘送進監獄!」
「那可是幾個億的窟窿啊!這五百萬能幹什麼?連利息都不夠!」
溫寧的心沉到了谷底。
「大哥呢?」
「在書房。」
林雪梅指了指樓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把自己關了一天了,也不吃不喝。寧寧,你快去勸勸他,周家不能沒有他啊!」
……
書房裡煙霧繚繞。
沒開燈。
只有指尖的一點猩紅在閃爍。
周敘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周家大少爺,仿佛在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的襯衫領口敞開,滿臉頹廢。
「大哥。」
溫寧走進去,被煙味嗆得咳嗽了一聲。
周敘抬頭。
看到是她,掐滅了菸頭。
「回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粗礪。
「畫賣了?」
「賣了。」
溫寧走到桌前。
「但是……媽說不夠。」
周敘自嘲地笑了一聲。
「當然不夠。」
「周家這次面臨的,不是缺錢的問題。」
「是有人要我們死。」
溫寧愣住:「什麼意思?」
周敘站起身。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背影顯得格外佝僂。
「這半年來,無論我找哪家銀行,哪家投資機構。」
「只要一聽到是周氏的項目,對方立刻變臉。」
「就連以前那是把兄弟,現在連我的電話都不敢接。」
他轉過身,看著溫寧。
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早已預料到的認命。
「寧寧。」
「你知道是誰在針對我們嗎?」
溫寧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那個名字,就在嘴邊。
呼之欲出。
「是Limitless。」
周敘說出了答案。
「是江辭。」
「他在行內放了話。」
「誰敢幫周家,就是跟Limitless作對。就是跟他江辭過不去。」
「現在的A市商界,沒人敢得罪這位新晉的『活閻王』。」
「他封死了所有的路。」
「他在逼我們走投無路。」
溫寧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原來。
這才是真相。
他不僅僅是在報復她,他是在報復整個周家。
他在報復當年的「瞧不起」,報復當年的「逼迫」。
「他是在等你。」
周敘看著她,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他把網收緊了。」
「唯一的出口,就是你。」
「只要他鬆口,那些銀行和投資人立刻就會回來。」
「只要他一句話,周家就能活。」
「但是……」
周敘頓了頓,苦笑一聲。
「我不勉強你。當年的事是我們對不起他,這也是報應。如果你不想去求他,我們就申請破產。」
「大不了,我進去坐幾年牢。」
溫寧看著周敘。
看著這個曾經在她最絕望的時候,給她提供庇護所、送她出國、甚至為了幫她演戲而背上罵名的哥哥。
她欠他的。
這三年,如果沒有周敘的暗中資助,她可能早就死在異國他鄉了。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周家倒塌,更不能看著周敘入獄。
「我去。」
溫寧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我去求他。」
……
次日清晨。
溫寧翻出了那個壓箱底的舊錢包。
在夾層里,找到了一張泛黃的名片。
那是大二那年,江辭第一次創業時印的。
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她拿著手機。
深吸一口氣。
撥通了那個曾經爛熟於心的號碼。
「嘟——」
一聲長音後。
傳來的是冰冷的機械女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溫寧的手垂落下來。
意料之中。
三年了。
他早就換了號碼,換了圈子,換了人生。
他切斷了和過去的所有聯繫。
包括她。
想見他。
只能去那裡。
……
A市CBD。
環球金融中心。
這座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像一把利劍直插雲霄。
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這裡是權力的中心。
也是江辭的領地。
上午十點。
正是上班高峰期剛過。
溫寧站在大樓樓下。
仰起頭。
看著那高不可攀的頂層,覺得一陣眩暈。
她今天特意打扮過。
身上穿的是一件經典款的駝色羊絨大衣,腰帶束得很緊,勾勒出她即使消瘦卻依然優越的身段。
裡面是一條白色的真絲長裙,裙擺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這還是三年前周敘送她的生日禮物,雖然是舊款,但被她保養得極好,那股子矜貴的氣質絲毫未減。
臉上化了精緻的淡妝。
遮住了眼下的烏青和臉色的蒼白,口紅選了提氣色的豆沙紅。
頭髮用一根珍珠髮簪鬆鬆地挽起,露修長優美的天鵝頸。
她看起來依然是那個美麗、高雅、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
站在CBD的精英人群中,也是最亮眼的那一個。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只用了很久的小羊皮手包。
手心裡全是冷汗。
溫寧深吸一口氣。
她邁開步子。
走進了那扇旋轉的玻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