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行駛在深夜的環路上。
車速很快。
窗外的霓虹燈拉成了一條條流動的光帶。
車廂內。
死一般的沉寂。
前后座之間的擋板升了起來,隔絕了司機的視線和聲音。
后座是一個封閉的、令人窒息的空間。
溫寧縮在角落裡。
她揉著被捏得生疼的手腕,大氣都不敢出。
身邊的男人,散發著一股瀕臨爆發的低氣壓。
那股混雜著菸草味和暴戾情緒的氣場,比剛才在包廂里還要嚇人。
江辭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起伏。
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
手背上的青筋,隨著呼吸一跳一跳的。
他在生氣。
氣得快要爆炸了。
「吱——」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急剎。
慣性讓人往前沖了一下。
溫寧還沒坐穩。
身旁的人突然動了。
江辭猛地側身。
一隻大手伸過來,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
用力一按。
將她整個人死死地釘在了真皮座椅上。
「唔……」
溫寧發出一聲驚呼。
緊接著。
另一隻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迫使她抬起頭。
「看著我。」
江辭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血腥氣。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近在咫尺。
「溫寧,你是不是傻?」
他咬牙切齒地問。
「那是二兩白酒!不是白開水!」
「我不攔著,你是真的打算喝下去嗎?」
溫寧被迫看著他。
下巴被捏得生疼。
「我……我是助理……」
她艱難地開口,聲音發顫。
「那是幾百萬的合同……為了公司……」
「去他媽的公司!」
江辭爆了粗口。
這是溫寧第一次聽他罵髒話。
「Limitless缺那幾百萬嗎?」
「我江辭缺那點錢嗎?」
「需要你用身體、用尊嚴去換?」
他逼近她。
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
眼神里充滿了憤怒,還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惜。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顫抖著。
「三年前。」
「那個在慶功宴上,高傲地把項鍊扔進酒杯里的溫寧去哪了?」
「那個指著我的鼻子說『我玩膩了』、『你很無聊』的溫寧去哪了?」
「那時候你多驕傲啊。」
「甩我的時候,你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怎麼現在?」
「為了一個合同,為了那點工資,你就能讓那種油膩的老男人灌酒?就能讓人把手搭在你肩膀上?」
每一句質問。
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割溫寧的肉。
江辭看著她。
看著她這副逆來順受、毫無脾氣的樣子。
心裡的火越燒越旺。
他寧願她像以前那樣作。
寧願她驕縱,任性,對他發脾氣。
也不想看到她現在這樣——為了生存,為了還債,把自己低到了塵埃里。
「說話!」
他手指收緊,加重了力道。
「你的傲氣呢?被狗吃了嗎?!」
溫寧看著他猩紅的眼尾。
心臟痛得縮成一團。
傲氣?
在她決定離開他、背負罵名的那一刻,傲氣就已經碎了。
在她為了周家、跪在他辦公室的那一刻,尊嚴就已經沒了。
現在的她。
只是一個想要贖罪的罪人。
溫寧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順著眼角滑落。
流過臉頰,流進江辭捏著她下巴的手指縫裡。
滾燙。
濕潤。
「江總……」
她哽咽著,聲音破碎。
「那是我的工作。」
「我只是想……幫你。」
「我不想讓你為難,不想讓你因為我撕毀合同……」
她想說「我心疼你」。
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最卑微的解釋。
江辭的手指僵住了。
那滾燙的眼淚,像是硫酸一樣,灼傷了他的皮膚。
順著指尖,一路燒到了他的心臟。
他看著她哭。
看著她那雙總是充滿恐懼和小心翼翼的眼睛。
所有的怒火。
所有的暴戾。
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盆冰水澆滅。
只剩下滿地狼藉的灰燼,和鑽心的疼。
「別哭了。」
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鬆開了手。
他轉過身。
重重地靠回椅背上。
把頭轉向窗外,不再看她。
車廂里只剩下溫寧壓抑的抽泣聲。
江辭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狠狠地閉上了眼睛。
該死。
江辭,你真該死。
明明是想羞辱她,想報復她。
可為什麼看到她哭,還是會心疼得想殺人?
為什麼看到她被人欺負,比殺了自己還難受?
「以後。」
良久。
他對著窗外,冷冷地開口。
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這種飯局,你不許去。」
「就在辦公室待著。」
「哪怕是去掃廁所,也比在那丟人現眼強。」
這是警告。
也是……
變相的保護。
溫寧捂著嘴,縮在角落裡。
她看著他冷漠的側臉。
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他恨她。
但他依然……見不得她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