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時間。
餐廳里並沒有開主燈,只留了一盞色調偏冷的壁燈。
溫寧坐在餐桌前。
這一次,不用江辭喂,也不用他威脅。
她很自覺。
手裡拿著筷子,面前是一碗堆得冒尖的米飯,還有幾盤精緻的菜餚。
青椒炒肉絲,清炒苦瓜,還有一碗藥膳湯。
溫寧最討厭吃青椒。
更討厭吃苦瓜。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只要菜里有一點點青椒,她都要皺著眉頭挑出來,撒嬌讓江辭幫她解決。
那是她的「嬌氣」,也是被他寵出來的特權。
但是現在。
她夾起一塊青椒,放進嘴裡。
沒有猶豫,沒有挑揀。
咀嚼。
吞咽。
面無表情。
就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在執行「進食」這個指令。
不需要味覺,也不需要喜好。
只需要把東西塞進胃裡,維持生命體徵,不讓他找到扎針的藉口。
江辭坐在對面。
他沒有動筷子。
那雙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看著她機械地吞咽,看著她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就咽下了最討厭的青椒。
那種順從。
那種乖巧。
明明是他想要的,是他用手段逼出來的。
可是。
為什麼看著這麼刺眼?
為什麼心裡會湧上一股莫名的、無法抑制的煩躁?
當溫寧的筷子伸向那盤清炒苦瓜時。
「啪」的一聲。
江辭手裡的筷子突然伸了過來,壓住了她的筷子。
溫寧愣了一下,抬頭看他,眼神有些驚恐。
「江總……?」
江辭沒說話。
他皺著眉,動作有些粗魯地把她筷子下的那塊苦瓜撥開。
然後,把自己碗裡剝好的兩隻蝦,夾到了她碗裡。
「吃這個。」
他冷冷地說。
「苦瓜太涼,你胃不好。」
溫寧的手指顫了一下。
她看著碗裡的蝦,又看了看江辭彆扭的側臉。
心裡五味雜陳。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她只是機械地點頭:「謝謝江總。」
然後,夾起蝦,塞進嘴裡。
依然是那副沒有靈魂的樣子。
江辭看著她。
心裡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不是因為她不聽話,而是因為她太聽話了。
聽話得像是一個失去了痛覺的假人。
「別裝了。」
他盯著她,眼神陰鷙,聲音卻壓得很低。
「你不覺得噁心嗎?」
他身體前傾,極具壓迫感地逼視著她。
「怎麼?」
「連以前最討厭的東西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溫寧,你的底線呢?」
他在激怒她。
他想看到她生氣,想看到她反抗,想看到她把碗摔在他臉上大罵他是個混蛋。
哪怕是恨,也比這種死寂的漠然要好。
至少那樣,她還是鮮活的。
溫寧終於停下了進食的動作。
她放下了筷子。
擺放得整整齊齊。
然後。
她抬起頭。
迎上了江辭那雙充滿了暴戾情緒的眼睛。
她沒有哭。
也沒有發火。
她的嘴角,慢慢地、一點點地向上勾起。
扯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弧度。
露出了八顆牙齒。
這是一個笑。
卻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靈魂的笑。
「江總。」
她看著他,依舊維持著那個虛假的笑容。
聲音輕柔,卻字字誅心。
「您不是希望我聽話嗎?」
「我現在很聽話啊。」
「至於傲骨……」
她歪了歪頭,眼神空洞。
「那種東西,有什麼用呢?」
「我現在只是您的助理,是您的還債工具,是您養在這個籠子裡的一隻……寵物。」
「寵物需要傲骨嗎?」
「寵物只需要搖尾乞憐,只需要讓主人滿意,不是嗎?」
「只要您高興。」
「別說苦瓜。」
「就算是毒藥,只要您讓我吃,我也會笑著吃下去。」
「您現在……滿意了嗎?」
江辭看著那個笑容。
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心臟像是被人用鈍刀子狠狠地鋸開,鮮血淋漓。
他輸了。
在這個遊戲裡。
他本以為自己是掌控者,是贏家。
可看著她這副樣子,他只覺得痛。
痛得無法呼吸。
他寧願她哭著求饒,也不想看到她對自己這麼殘忍。
把尊嚴踩在腳下,把靈魂抽空,只為了應付他。
「夠了……」
江辭猛地站起身。
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不敢再看那個笑容。
多看一眼,他怕自己會忍不住發瘋。
怕自己會忍不住把她抱進懷裡,求她別笑了。
「別笑了。」
他咬牙切齒地吼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難看死了。」
說完。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餐廳。
「砰」的一聲。
摔上了通往陽台的落地門。
他並沒有走遠。
他就站在陽台的門後,手死死抓著門把手,大口喘氣。
試圖平復那顆快要炸裂的心臟。
……
餐廳里。
重新恢復了死寂。
溫寧坐在原位。
臉上的那個假笑,在江辭轉身的那一刻,瞬間垮塌。
她捂住胸口。
那種強行壓下去的噁心感,終於反噬了。
剛才強塞進去的食物,在胃裡翻江倒海。
她衝進了一樓的洗手間。
趴在馬桶邊。
「嘔——」
剛才吃進去的東西,連同胃酸一起,全部吐了出來。
她並沒有變。
她還是那個挑食、嬌氣的溫寧。
剛才的每一口,對她來說都是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折磨。
「咳咳……嘔……」
溫寧吐得眼淚直流,渾身發抖,手指死死扣著馬桶邊緣,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
一隻溫熱的大手,已經輕輕拍上了她的後背。
幫她順氣。
緊接著。
一杯溫水遞到了嘴邊。
「漱口。」
頭頂傳來江辭的聲音。
不再是剛才的暴怒,而是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和心疼。
溫寧愣了一下,含著淚抬頭。
江辭蹲在她身邊。
眉頭死死鎖著,臉色比她還難看。
他手裡拿著紙巾,另一隻手還在幫她拍背。
他沒走。
他一直在聽著裡面的動靜。
聽到她吐的那一刻,什麼冷戰,什麼教訓,全都被他拋到了腦後。
溫寧漱了口。
虛弱地靠在牆上。
江辭看著她慘白的臉。
嘆了口氣。
他伸出手,用紙巾一點點擦乾她嘴角的在水漬和眼淚。
動作有些笨拙,但很輕。
「既然吃不下去,為什麼要硬塞?」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挫敗。
「你是傻子嗎?」
溫寧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紅血絲。
「因為……我想讓你滿意。」
她小聲說。
江辭的手頓住了。
他看著她,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最後。
他什麼也沒說。
直接彎腰,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不用你讓我滿意。」
他抱著她走出洗手間,語氣硬邦邦的,卻把你往懷裡緊了緊。
「以後不許吃苦瓜。」
「也不許吃青椒。」
「你想吃什麼就讓阿姨做什麼。」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哪怕只吃零食……也沒人敢管你。」
溫寧靠在他懷裡。
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
眼淚又流了出來。
這次不是因為難受。
而是因為……
那個熟悉的、只會慣著她的江辭。
好像……又回來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