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刺破了書房的昏暗。
江辭醒了。
但他沒有動。
他靠在皮椅上,身上蓋著那條帶有她體溫的羊毛毯。
胃部的劇痛已經消退,只剩下一種隱隱的酸脹感。
取而代之的,是心中那團越來越大的疑雲,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微微側頭。
視線落下。
溫寧趴在他腿邊的地毯上,睡著了。
她的一隻手還搭在他的膝蓋上,另一隻手墊在臉頰下。
睡姿很彆扭,肯定很不舒服。
但她睡得很沉,睫毛上甚至還掛著乾涸的淚漬。
江辭看著她。
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
昨晚的記憶,清晰地湧入腦海。
她光著腳跑進來的樣子。
她熟練兌溫水的動作。
她暖熱的手掌貼在他胃部時的觸感。
還有她掉在他襯衫上的那一滴滾燙的眼淚。
「如果不愛……」
江辭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
「如果不愛,為什麼會哭?」
「如果是演戲,為什麼連那些細微的本能反應都那麼真實?」
一個貪慕虛榮的女人,會在金主生病的時候做到這個地步嗎?
或許會。
但那種眼神……那種仿佛他在疼,她比他更疼的眼神。
是演不出來的。
江辭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某種被他強行壓在心底三年的、名為「希望」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是不是……
其實她並沒有那麼狠心?
是不是……她心裡其實還有他?
就在這時。
溫寧動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第一反應,不是伸懶腰,也不是抱怨睡得不舒服。
而是猛地抬起頭,看向椅子上的男人。
「江辭?」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透著濃濃的焦急。
她伸出手。
自然而然地,探向他的額頭,又去摸他的手心。
「醒了嗎?還疼不疼?」
「有沒有哪裡難受?」
那種關切。
太直接了。
直接到根本來不及偽裝。
江辭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寫滿了擔憂的眼睛。
他突然反手。
一把抓住了她探過來的手。
緊緊握在掌心。
「溫寧。」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審視,也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試探。
「你為什麼這麼緊張?」
溫寧愣住了。
她的手被他抓得生疼。
「我……」
「昨晚。」
江辭逼視著她,不給她逃避的機會。
「你哭了。」
「因為我胃疼,你哭了。」
他湊近她。
那種壓迫感再次襲來,卻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帶著灼熱的溫度。
「如果不愛我。」
「如果不在一起。」
「為什麼要哭?」
「為什麼要這麼照顧我?」
「告訴我實話。」
他的眼神有些顫抖,聲音低啞。
「你是不是……其實心裡還有我?」
溫寧的心臟猛地一縮。
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發現了。
她的偽裝,在昨晚的那場兵荒馬亂里,露出了致命的破綻。
承認嗎?
告訴他,是的,我還愛你,我一直都忘不了你?
溫寧看著江辭眼底那抹瘋狂的希冀。
心裡湧上來的不是甜蜜,而是徹骨的寒意和愧疚。
不可以。
當年的她把他害得那麼慘。
現在的她,是個背著一身債的囚徒。
而他,已經變成了這樣——偏執,陰鬱,甚至有些病態。
如果讓他知道她還愛他。
他絕對不會放手。
他會把她死死鎖在這個籠子裡,用那種令人窒息的方式「愛」她。
他們會像兩隻困獸,在互相折磨中同歸於盡。
她不配。
也不想讓他再繼續瘋下去了。
溫寧咬了咬唇。
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她看著江辭。
眼神逐漸變得清明,然後,一點點冷了下去。
溫寧深吸一口氣。
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把自己的手,從他的掌心裡一點點抽了出來。
動作堅決。
不留餘地。
然後。
她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頭髮。
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心寒的淡漠。
「江總,您想多了。」
江辭的手僵在半空。
眼裡的光,晃動了一下。
「想多了?」
他啞聲問。
「是。」
溫寧站起身。
她揉了揉發麻的膝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匯報工作。
「我之所以緊張,之所以哭。」
「是因為我很害怕。」
「害怕?」
「對。」
溫寧抬起頭,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溫情,只剩下一種功利的算計。
「江總。」
「您現在是周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也是我唯一的債主。」
「如果您病倒了,如果您出了什麼事。」
「周家就完了。」
「我也完了。」
她扯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化的假笑。
那是她在國外打工面對難纏客人時練出來的面具。
「我是為了我的飯碗,為了我的後半生。」
「就像保姆照顧僱主,就像醫生照顧病人。」
「那是我的職責。」
「更是……為了保住我的利益。」
「畢竟。」
她頓了頓,補充道:
「您現在身價千億。」
「您要是倒下了,我找誰去要那筆巨額的『勞務費』呢?」
每一個字。
都像是一桶冰水。
把江辭剛剛燃起的那點希望,澆得連灰都不剩。
利益。
飯碗。
勞務費。
原來如此。
原來在她眼裡,他的命,只是維繫周家生存的工具。
她的眼淚,只是為了保住她的搖錢樹。
江辭看著她。
看了很久。
最後。
他笑了。
那是一聲極短、極冷的笑。
充滿了自嘲和諷刺。
「好。」
「很好。」
他轉過身。
不再看她。
拿過桌上的文件,重新翻開。
神色恢復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溫小姐果然敬業。」
「為了錢,確實什麼戲都能演得入木三分。」
「既然這麼盡職。」
「那就去給我倒杯水。」
「記住。」
他冷冷地說。
「別放糖。」
溫寧看著他冷硬的側臉。
心裡一陣抽痛。
「是。」
她低聲應道。
轉身走出書房。
關上門的瞬間,她靠在牆上,無力地滑落。
對不起,阿辭。
所以……別再對我抱有希望了。
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