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
這種被「軟禁」的日子,已經持續了整整半個月。
公寓裡的一切都是頂級的。
進口的水果,空運的海鮮,還有那滿屋子價值連城的畫具。
江辭在物質上從來沒有虧待過她。
甚至可以說,他在用一種近乎病態的方式,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堆到她面前。
除了自由。
溫寧站在落地窗前。
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
看著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還有偶爾飛過的鴿群。
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這種窒息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每天面對的只有四面牆壁,和一個喜怒無常、隨時可能發瘋的男人。
她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枯萎。
「怎麼不畫畫?」
身後傳來腳步聲。
江辭走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杯溫熱的檸檬水,遞給她。
目光掃過旁邊那個嶄新卻從未動過的畫架,眉頭微蹙。
「是不喜歡這個牌子的顏料?」
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讓人去換。或者你想換個畫架?紅木的?」
「不是顏料的問題。」
溫寧沒有接水。
她轉過身,背靠著玻璃,看著江辭。
「江辭。」
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祈求。
「我想去陽台。」
江辭的動作頓了一下。
眼神瞬間變得警惕。
陽台。
那是這個公寓唯一通向外界的露天區域。
雖然是28樓,雖然裝了隱形防護網。
但他依然不放心。
他怕她對著外面喊救命,怕她試圖翻越,甚至怕她……跳下去。
「就在屋裡畫。」
他冷冷地拒絕,把水杯放在桌上。
「落地窗採光很好,不比外面差。」
「不一樣。」
溫寧搖搖頭。
「隔著玻璃,光線是折射的,顏色不准。」
「我想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屋裡太悶了……悶得我頭疼。」
她捂著胸口,眉頭微蹙。
那副蒼白虛弱的樣子,不是裝的。
她是真的快憋壞了。
江辭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即使養了半個月依然不見血色的小臉。
看著她眼底那一點點渴望的光。
心裡的那道防線,動搖了一下。
「求你了。」
溫寧伸出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這是她這半個月來,第一次主動示弱。
「我就是想畫畫。」
「畫完……送給你。」
送給他。
這三個字,取悅了江辭。
也像是某種承諾。
他垂眸,看著她拽著自己袖子的那根手指。
細白,脆弱。
「送給我?」
他反問,聲音有些啞。
「嗯。」
溫寧點頭。
「畫什麼都聽你的。」
江辭沉默了幾秒。
他在評估風險。
最後,他嘆了口氣。
「可以。」
他鬆口了。
「但是——」
他逼近一步,把她圈在落地窗前。
「我必須在場。」
「寸步不離。」
……
陽台。
深秋的午後,陽光帶著一絲暖意,卻也夾雜著涼風。
溫寧架好畫板。
深深地吸了一口沒有經過空氣淨化器過濾的、帶著塵土和自由味道的空氣。
感覺肺部終於舒展開了。
江辭搬了一把藤椅,坐在她身後兩米的地方。
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根本沒在看。
他的視線,始終黏在溫寧的背影上。
她穿著一件厚實的白色毛衣,長發被風吹得有些亂。
腳踝上,那個金屬圓環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那是他的烙印。
「畫什麼?」
江辭問。
溫寧調著顏料。
看著遠處天空中那隻孤獨盤旋的飛鳥。
「畫一隻鳥。」
她說。
筆觸落下。
大片大片的橘紅色在畫布上鋪開,那是絢爛壯麗的夕陽。
而在那片即將沉沒的光影中。
一隻白色的飛鳥,正展開翅膀,奮力向著太陽的方向飛去。
溫寧畫得很專注。
那種沉浸在藝術世界裡的神情,讓她整個人都發著光。
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助理,也不再是那個絕望的囚徒。
她是自由的。
至少在畫筆下,她是自由的。
江辭看著畫。
又看著她。
那隻鳥畫得太好了。
羽毛蓬鬆,姿態舒展,每一根線條都充滿了生命力。
仿佛下一秒,它就要衝破畫布,飛向那片廣闊的天空。
飛離這個狹窄的陽台。
飛離……他的身邊。
江辭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書頁。
紙張被捏皺。
他嫉妒那隻鳥。
也恐懼那隻鳥。
因為它代表著溫寧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東西——離開。
「畫好了。」
一個小時後。
溫寧放下筆,轉過身。
臉上帶著一絲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淺笑。
「送給你。」
她指著那幅畫。
江辭站起身。
走到畫架前。
他盯著那隻鳥看了很久。
眼底的情緒翻湧,晦暗不明。
「很美。」
他評價道。
聲音有些低沉。
「但是……」
他伸出手,指腹並沒有去碰那隻鳥的翅膀,而是懸在半空,像是不敢觸碰。
「它好像飛不遠了。」
江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因為太陽要落山了。」
「天黑了,它會迷路,會冷,會受傷。」
他轉過頭,看著溫寧。
並沒有說出那句殘忍的「折斷翅膀」。
而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指。
「溫寧。」
他的眼神深邃,像是一汪要把人吸進去的潭水。
「別做這隻鳥。」
「做我的……金絲雀,好不好?」
「我會給你築最好的巢。」
「不會讓你淋雨,不會讓你挨餓。」
「只要你……別飛走。」
溫寧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聽懂了他的暗示。
也聽懂了他驕傲外表下那種卑微的乞求。
他不是在威脅她。
他是在求她。
「起風了。」
江辭沒有等她的回答。
他脫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回屋吧。」
「別感冒了。」
他並沒有抱她。
而是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帶著她走回那個溫暖的、精緻的牢籠。
把那幅象徵著自由的畫,留在了陽台上。
他會把它裱起來。
掛在牆上。
不是為了炫耀戰利品。
而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
要對她再好一點,再好一點。
好到……讓她捨不得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