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邁巴赫行駛在深秋的街道上。
車速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遲緩。
車廂內,死寂得讓人窒息。
溫寧坐在副駕駛,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舊書包。
她側著頭,一直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那個曾經被她視若珍寶的畫架,此刻靜靜地躺在后座上。
除了這兩樣東西,她什麼都沒帶走。
就像她來的時候一樣,兩手空空,乾乾淨淨。
江辭雙手握著方向盤。
他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猙獰地凸起。
他的目光直視前方,看似專注路況,實則餘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身旁的人。
貪婪。
且絕望。
他在用這最後的一段路,拼命地想要把她的樣子刻進腦子裡。
把她蜷縮的姿勢、她被風吹亂的髮絲、還有她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全部刻進骨血里。
因為他知道。
一旦車停下。
一旦她推開這扇門。
那個屬於他的溫寧,就真的沒了。
「冷嗎?」
他突然開口。
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調高空調溫度,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他想起來了。
她怕他。
她現在只想離他遠遠的。
他的任何關心,在她眼裡可能都是另一種形式的控制。
溫寧沒有回頭。
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冷。」
簡單的兩個字。
客氣,疏離。
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
江辭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慢慢收了回來,重新握住方向盤。
心臟像是被人用鈍刀子在割。
一刀,又一刀。
……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家稍微偏僻、但環境還算清幽的快捷酒店樓下。
這是溫寧要求的。
她說她想一個人靜靜,不想住太好的地方,也不想欠他的人情。
「到了。」
江辭熄了火。
並沒有立刻解鎖車門。
他轉過頭,看著溫寧。
眼底是一片猩紅的血色,卻硬生生地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意。
「這裡安保還可以。」
「房費我已經……不,你自己付。」
他及時改口。
「如果有什麼缺的,或者遇到了什麼麻煩……」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想說「隨時找我」。
但他有什麼資格?
現在的他,才是她最大的麻煩。
「算了。」
他垂下眼帘,掩蓋住眼底的痛楚。
「照顧好自己。」
「嗯。」
溫寧解開安全帶。
「謝謝江總送我。」
這一聲「江總」。
徹底劃清了界限。
她推開車門。
從后座拿出畫架。
那個身影單薄得像是一張紙,在深秋的風裡微微晃動。
江辭坐在駕駛座上。
並沒有下車。
不是不想送,是不敢送。
他怕自己一旦下了車,一旦站在她面前,就會控制不住地跪下來求她別走,或者像個瘋子一樣再把她抓回來。
他只能透過擋風玻璃,死死地盯著她。
溫寧背好畫架。
她站在路邊,整理了一下衣服。
然後。
沒有回頭。
沒有留戀。
甚至連停頓都沒有。
她邁開步子,決絕地走進了酒店的大門。
那個背影,雖然瘦弱,卻透著一種重獲新生的解脫。
她走了。
走出了他的世界。
也帶走了他這三年來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光。
江辭看著那個旋轉門轉動,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不見。
世界。
瞬間黑了下來。
「呵……」
一聲破碎的氣音,從他的喉嚨深處溢出。
一種從未有過的、劇烈的絞痛,從心臟瞬間蔓延至全身。
那是急火攻心。
那是悔恨、絕望、不舍、還有對那三年真相的痛徹心扉,在這一刻徹底反噬。
這一個月來。
他沒日沒夜地工作,沒日沒夜地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他的身體早就到了極限。
全靠一口「恨意」吊著。
現在。
恨沒了。
那口氣散了。
身體就像是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大廈,轟然倒塌。
「咳……咳咳!」
江辭猛地彎下腰。
一陣劇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胸腔里翻湧著一股腥甜。
根本壓不住。
「噗——」
一口鮮血。
毫無預兆地噴涌而出。
滾燙的。
猩紅的。
星星點點地濺落在黑色的真皮方向盤上。
順著方向盤的弧度,緩緩滴落。
在黑色的皮質上,暈染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江辭趴在方向盤上。
大口大口地喘息。
嘴角的血跡蜿蜒而下,滴在他的白襯衫上,像是一朵朵盛開的彼岸花。
他看著那一灘血。
並沒有驚慌。
反而……笑了起來。
「哈哈哈……」
笑聲嘶啞,悽厲。
迴蕩在狹小的車廂里。
痛。
真的很痛。
五臟六腑都在痛。
但這痛覺,讓他清醒。
讓他知道,他還活著。
讓他知道,這不僅是報應,更是……重生的開始。
他抬起手。
用手背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跡。
看著那抹紅,眼神逐漸變得瘋狂而堅定。
「溫寧。」
他看著酒店的方向,喃喃自語。
「走吧。」
「走得越遠越好。」
「讓你那個受傷的翅膀,慢慢長好。」
「但是……」
他的手指沾著血,在方向盤上狠狠地按了一下。
留下一個血指印。
「我沒死。」
「只要我沒死。」
「我就一定會把你追回來。」
「以前是我眼瞎,是我混蛋。」
「以後……」
「我會把這條命賠給你。」
「哪怕是跪著,哪怕是爬。」
「我也要重新……走到你面前。」
江辭閉上眼。
靠在染血的方向盤上。
在這個深秋的夜裡。
那個不可一世的商業帝王,像個孩子一樣,蜷縮成一團。
等待著。
下一次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