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的梧桐街道。
這裡沒有CBD的摩天大樓,也沒有富人區的森嚴壁壘。
只有斑駁的紅磚牆,滿地的落葉,和充滿了市井氣息的嘈雜人聲。
溫寧租下了一間位於二樓的小畫室。
房子很老,木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聲響,窗框上的油漆也剝落了大半。
但這裡有一扇很大的朝南窗戶。
推開窗,能看到滿樹金黃的梧桐葉,還有樓下賣烤紅薯的老爺爺。
陽光毫無遮擋地灑進來。
空氣里不僅有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種久違的、名為「自由」的氣息。
溫寧挽起袖子,戴上紙帽子。
手裡拿著抹布和拖把,開始打掃衛生。
這一個月來,她在江辭的公寓裡,連一杯水都不需要自己倒。
此時此刻,她跪在地上擦著陳年的污漬,累得腰酸背痛,額頭上全是汗水。
但她卻覺得無比暢快。
每一塊被擦乾淨的地板。
每一個被擺放整齊的畫架。
都像是在宣告——
這是她的地盤。
是她溫寧一個人的世界。
……
「咚咚咚。」
木門被敲響。
溫寧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
「請進。」
門被推開。
周敘走了進來。
他穿著昂貴的羊絨大衣,身後依然跟著那個寸步不離的助理。
站在這個狹窄、簡陋、甚至有些寒酸的畫室里,他顯得格格不入。
周敘環視了一圈。
看著牆角的蜘蛛網,看著溫寧身上沾滿灰塵的舊衣服。
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寧寧。」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不贊同。
「這就是你要過的日子?」
「放著好好的公寓不住,非要來這種地方受罪?」
「這不是受罪。」
溫寧放下抹布。
她給周敘倒了一杯水,杯子是剛從超市買的,幾塊錢一個。
「這是生活。」
她看著周敘,眼神平靜而堅定。
「大哥,謝謝你來看我。」
「但是……我想自己試試。」
周敘把一張銀行卡放在桌子上。
那是他之前給她的,被她退回去的那張。
「密碼沒變。」
「就算你想獨立,也沒必要跟錢過不去。這裡條件太差了,冬天連暖氣都沒有。」
「聽大哥的,搬去市中心的公寓,或者回周家。」
溫寧看著那張卡。
搖了搖頭。
「不用了。」
她把卡推了回去。
「大哥,這三年,我一直活在別人的羽翼下。」
「在國外靠你接濟,回國後靠江辭養著。」
「我從來沒有真正靠自己活過一天。」
她自嘲地笑了笑。
「以前我覺得那是命好。」
「現在我覺得……那是廢人。」
「我想試試,如果不靠周家,不靠江辭。」
「我溫寧,到底能不能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周敘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雖然疲憊、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那裡面的光,比三年前那個驕縱的大小姐要沉靜得多,也堅韌得多。
他沉默了許久。
最後,收回了那張卡。
「好。」
周敘站起身。
他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她的頭頂。
「長大了。」
他的語氣有些感慨,也有些欣慰。
「既然你想飛,那就去飛吧。」
「如果在外面累了,被人欺負了。」
「記得……你還有個大哥。」
溫寧眼眶微熱。
「謝謝大哥。」
周敘走了。
帶走了周家最後的庇護。
也帶走了溫寧對過去所有的依賴。
門關上。
畫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溫寧深吸一口氣。
她走到窗邊,把畫架支好。
擠出顏料。
調色盤上五彩斑斕。
她坐下來。
拿起畫筆。
手,在微微顫抖。
那是這一個月被囚禁、被精神壓迫留下的後遺症。
也是面對未知未來的恐懼。
她盯著那張空白的畫布。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
江辭的臉、暴雨的夜、還有那個金色的牢籠。
「呼……」
溫寧閉上眼,調整呼吸。
忘掉。
統統忘掉。
現在,這裡只有畫布,顏料,和你自己。
她再次睜開眼。
手腕用力,穩住了畫筆。
第一筆落下。
那是深褐色的線條,粗糙,有力。
那是泥土。
是廢墟。
接著。
是嫩綠色的點綴。
一點,兩點,連成一片。
她畫的不再是江辭。
不再是那個讓她愛恨交織的男人。
她畫的是一棵樹。
一棵在斷壁殘垣中,頑強地、從石頭縫隙里鑽出來的樹苗。
它很細,很弱。
但它正昂著頭,迎著陽光,拼命地生長。
那就是她。
是從泥潭裡爬出來,洗掉了滿身污泥,雖然傷痕累累,卻依然嚮往陽光的溫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金色的夕陽灑在畫布上,給那棵小樹鍍上了一層神聖的光輝。
溫寧放下筆。
看著眼前的畫。
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充盈了她的胸腔。
那是屬於創造者的快樂。
也是屬於重生者的喜悅。
她站起身。
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深秋的晚風吹在臉上,很涼,卻很清醒。
她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
終於。
她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你好,溫寧。」
她對著風,輕聲說道。
「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