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
老城區的夜來得特別早。
寒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兒。
這裡的路燈很舊,光線昏黃,電壓也不太穩,偶爾會閃爍一下。
比起CBD的燈火通明,這裡顯得有些蕭瑟。
晚上八點。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準時出現在了畫室樓下的街道對面。
車熄了火。
所有的車窗都貼了深色的防窺膜,從外面根本看不清裡面。
它靜靜地停在兩棵粗壯的法國梧桐樹之間,隱沒在濃重的陰影里。
像是一隻蟄伏的、沉默的獸。
車內。
江辭坐在駕駛座上。
他沒有開暖氣。
冰冷的空氣能讓他保持清醒,也能讓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
他和她,呼吸著同一片冷冽的空氣。
他降下了一半的車窗。
點了一根煙。
並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任由煙霧在指尖繚繞。
他微微仰著頭。
那雙布滿紅血絲、卻深邃異常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馬路對面。
二樓。
那扇透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
那是溫寧的畫室。
窗簾沒有拉嚴。
偶爾能看到一個纖細的剪影在窗前晃動。
有時候是在調色,有時候是在伸懶腰,有時候只是靜靜地坐著。
每當那個影子出現。
江辭的眼神就會瞬間柔和下來。
那種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戾氣,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只剩下一種近乎卑微的貪婪。
「還在……」
他看著那個影子,低聲喃喃。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滿足的弧度。
只要能看見她。
只要確定她還在那裡,還安好。
他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就能短暫地落回胸腔里。
……
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規矩。
也是一種贖罪的儀式。
絕不上樓。
絕不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
絕不打擾她的生活。
他知道她現在有多怕他,有多想逃離他。
如果他現在出現在她面前,只會讓她想起那個金色的籠子,想起那些被強迫的日日夜夜。
她會驚恐,會顫抖,會再次縮回殼裡。
他捨不得。
所以。
他選擇做一個隱形人。
做一個躲在陰溝里、仰望星空的守夜人。
「咚咚。」
車窗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江辭轉頭。
張安年站在車外,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凍得直搓手。
「辭哥。」
張安年把袋子遞進去。
「晚飯。還是熱的。」
江辭接過:「謝了。」
張安年看著自家老闆。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江總,現在每晚像個變態(劃掉)痴漢一樣守在這兒。
而且一守就是一整夜,直到溫寧關燈離開。
「辭哥……」
張安年忍不住勸道。
「你這又是何必呢?」
「公司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你拍板,明早還要飛紐約談上市的最後細節。」
「你都連軸轉了三天了,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他指了指樓上。
「你要是真想她,就上去看看唄?」
「哪怕是假裝路過,哪怕是去送個溫暖?」
「你在這兒守著,嫂子又不知道。」
「不能去。」
江辭的聲音很沉,卻透著一股執拗。
他打開保溫袋,拿出一杯黑咖啡。
灌了一口。
苦澀的味道刺激著神經。
「她現在的狀態很好。」
江辭看著那扇窗戶,眼神溫柔。
「她在畫畫,在做她喜歡的事。」
「如果我去了,這盞燈就會滅。」
「她會跑。」
他太了解她了。
那隻剛剛學會飛翔的鳥,一旦受到驚嚇,就會再次墜落。
「可是你……」
張安年看著江辭眼底的青黑,欲言又止。
「我沒事。」
江辭擺擺手。
「回去吧。明天早上的會議照常進行。」
「……行吧。」
張安年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黑色的邁巴赫依然停在陰影里。
像是一座沉默的豐碑。
……
夜越來越深。
街上的人少了。
只有偶爾經過的車輛,車燈劃破黑暗。
車裡很冷。
江辭攏了攏身上的大衣。
他拿出平板電腦,借著微弱的光,開始處理郵件。
看一份文件。
抬頭看一眼窗戶。
再看一份文件。
再看一眼窗戶。
這成了他這一個月來,唯一的精神支柱。
以前。
他是她的獄卒。
他用腳環,用監控,用保鏢,把她死死地鎖在身邊。
他以為那是愛,其實那是傷害。
現在。
他是她的守夜人。
他用距離,用隱忍,用這一個個寒風刺骨的夜晚。
在她的世界之外,畫了一個保護圈。
只要有他在。
就沒有人能欺負她。
沒有流氓敢騷擾她。
連這條街的路燈壞了,第二天都會立刻有人來修好(當然是他安排的)。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堵牆。
擋住了所有的風雨。
只為了讓她在牆內,安心地畫那一棵樹。
「咔噠。」
樓上的燈滅了。
江辭瞬間坐直了身體。
他放下平板,緊緊盯著那個黑漆漆的樓道口。
幾分鐘後。
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身影走了出來。
溫寧背著畫板,圍著圍巾,步履輕快。
她並沒有發現街對面的車。
她在那棵梧桐樹下站了一會兒,似乎在感受晚風。
然後,轉身向著不遠處的地鐵站走去。
江辭發動了車子。
沒有開車燈。
他就這樣,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
保持著五十米的距離。
看著她走進地鐵站。
看著她消失在扶梯盡頭。
直到確認她安全離開了這片老城區。
江辭才重新靠回椅背上。
他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露出了一抹極淺的、自嘲卻又安定的笑。
「晚安。」
他對空氣說。
「以前我把你關在籠子裡。」
「現在,我守在籠子外面。」
「只要你飛得開心。」
「我願意……做你一輩子的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