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終於忍不住了。
她扯了扯徐小言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小言,你說……這是真的嗎?我們要走去慶市?」
徐小言看了她一眼,藍月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茫然。
「真的假的不重要」徐小言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藍月聽到,又不至於傳到旁邊人的耳朵里「重要的是,我們得走」。
藍月的嘴唇抿緊了。
大廳里的聲浪還在起伏。
有人已經接受現實了,蹲在地上開始默默地收拾東西,把能帶的、不能帶的、捨不得扔的、不得不扔的,一樣一樣地過腦子。
有人在爭論路線,有人說往東走,有人說往北走,好像他們真的有選擇似的。
還有人什麼也不做,就那麼呆呆地站著,眼睛盯著屏幕上那幾個字,像在等它們自己消失。
屏幕閃了一下,新的一行字滾了出來:
「一區十四時整出發,二區十四時半,三區十五時,依次類推……
集合點為各區通道出口,每人限重十五公斤。
建議攜帶物資:食物、水、保暖衣物、防水雨具、藥品等」。
徐小言鬆開了攥在手裡的帳篷拉繩,蹲了下來,開始拆帳篷。
她把每一根帳篷杆都仔細地擦拭乾淨,套進帆布套子裡。
把帆布摺疊成長方形的、整整齊齊的方塊,四個角對得一絲不苟。
把固定繩一圈一圈地繞好,塞進背包側面的網兜里。
藍月看著她坐了十幾秒鐘,然後也蹲了下來,默默地拆自己的帳篷。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周圍的嘈雜聲還在,有人還在喊「不去慶市」,有人在跟區域負責人吵架。
所有聲音都被徐小言濾掉了,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收拾東西,出發。
至於慶市要走多久,路上會遇到什麼,不是她該考慮的問題!
下午五點整,七區的人已經在主通道出口附近等了將近三個小時。
從凌晨那條「撤離通知」出現在LED屏幕上開始,所有人的時間感就徹底紊亂了。
有人爭分奪秒地收拾東西,有人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還有人在漫長的等待中昏昏欲睡,靠著牆壁打起盹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猛地驚醒後又重新坐好,循環往復。
裂縫在這個下午似乎又長了一點,徐小言沒有去確認,也懶得去確認了。
兩人已經把帳篷拆好、疊好、捆好,背包靠在身側,水壺和壓縮餅乾都檢查過一遍,隨時可以拎起來走人。
她們已經保持了這種隨時可以出發的狀態整整兩個小時,但通道口始終沒有打開。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站起來走到通道口附近張望,伸長了脖子往門的方向看,可惜門一直是關著的。
張望的人站一會兒,又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
然後過不了多久,又會有新的人站起來,重複同樣的動作。
藍月從昨晚到現在幾乎沒怎麼吃東西,她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某個不確定的方向。
徐小言從背包側兜里摸出一塊壓縮餅乾,這個和她之前在宣縣買的那些民用壓縮餅乾味道完全不一樣。
軍用的是根據軍糧標準配給,注重的是飽腹感。
拆開之後是淺棕色的塊狀物,表面壓著整齊的紋路,聞起來有淡淡的麥香和更濃重的防腐劑的味道。
至於口感,只能說一言難盡!硬、干、甜得發膩,嚼起來像是在吃摻了糖的沙子。
一塊壓縮餅乾的熱量足夠一個成年人支撐大半天,在末世,沒有人在乎口感,熱量就是熱量,能吃進嘴裡的東西就是好東西。
藍月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徐小言沒縮手,就那麼舉著那塊壓縮餅乾,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十秒鐘後,藍月接過去了。
她低下頭,把餅乾送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咬著,每一口都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餅乾的大小在減少。
「你緊張?」徐小言問。
藍月的目光從通道口移到了天花板上,又從天花板移到了地板,最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是緊張還是餓」。
這個回答讓徐小言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緊張和飢餓在生理反應上有太多重疊的地方,心跳加快、手心出汗、胃部不適、注意力渙散。
還不等她想明白,大廳西側的那排電子鐘跳到了17:02。
然後,所有人聽到了機械的轟鳴,那聲音是從牆壁內部傳來的,像是某種精密的鎖具被轉動到了正確的位置。
鎖舌從一個固定位置彈出,精準地嵌入了另一個固定位置。
大廳里重新陷入了安靜,所有人都在等待事態發展。
很快,編號為十的小門打開了,那扇門是整體向外滑開的,門體沿著牆體內部的軌道平穩地移動。
門體縮進牆體之後,露出來的是一條短廊,短廊大約有五六米長,盡頭是一個拐角,看不到拐過去之後是什麼樣子。
短廊里的燈光是白色的,比大廳里的日光燈更亮,亮到短廊盡頭的那面白牆幾乎要發光。
然後,從門後面走出來一整隊軍人。
所有人都穿著深色的作訓服,戴著頭盔,胸前依然掛著那種一明一滅的紅光燈,紅點在白牆的背景下顯得格外醒目。
但和昨晚不同的是,他們每個人的背上都背著黑色的背包,鼓鼓囊囊的。
背包的布料被裡面的東西撐得緊繃繃的,表面泛著啞光的光澤。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軍人個子不高,比身後的那些軍人矮了大約半個頭,但氣場完全不輸。
他的臉被頭盔的陰影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他走出門之後沒有停步,一直走到短廊的出口處才停下來。
站定的時候,身後的所有軍人在同一瞬間也停了下來,那種整齊讓人起雞皮疙瘩。
他的目光從大家的臉上掃過。
徐小言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被他目光掃到的時候,她感覺到一絲本能的警覺。
很快,他身後又走出一位年輕的軍人,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翻開的動作有些粗魯,紙頁在空氣中扇出一陣風,發出「嘩啦」一聲。
他清了清嗓子,低頭看著文件夾,念道:
「七區共計六千人,按預案,分為二十個小隊,每隊約三百人,下面念到名字的出列,按指示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