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名字的過程用了將近四十分鐘,這段時間裡,大廳里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之前那種無所適從的等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焦慮。
我的名字什麼時候被念到?我在哪個隊?我排在哪?
那位年輕的軍人念名字的速度挺快,每念完一個名字,就在文件夾上做一個標記,再念下一個。
徐小言聽著自己的名字被念到的時候,心跳快了一拍。
她聲音平穩地應了一聲「到」,然後彎腰拎起背包,把捆好的帳篷夾在腋下,朝指定的方向走去。
藍月緊隨其後,兩個人在人群中擠了十幾步。
人群在這個時候是最亂的,每個人都拎著大包小包,朝不同的方向移動。
還有人會停下來整理背包,被踩了腳後跟發出不滿的嘟囔。
徐小言用肩膀和背包開路,終於找到了12號小隊的集合點。
那面牆上畫著白色數字12,是剛剛有人用油漆刷上去的,數字的邊緣有些毛糙,露出下面灰色的混凝土。
數字下方已經零零散散地站了一百多號人。
12號小隊的領隊是那位很瘦的軍人。
徐小言看到他的時候,第一感覺就是他顴骨很高,嘴唇薄而乾裂,下巴上有一顆小痣。
他站在那裡,雙手自然下垂,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掃過自己這組人員。
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我是12小隊領隊,姓顧,大家叫我顧隊就行。
我只有一個要求,跟緊別掉隊,因為掉隊後,沒有人會回頭找你」。
這話讓一些人不安地吞咽了一下,讓一些人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背包帶子,讓一些人往旁邊的人身邊靠了靠。
但也恰恰是這種不加修飾的話語,讓所有人同時明白了一件事。
這不是那些學校里那些走走過場的應急預案,這些人是認真的,如果你掉隊,他們真的不會回頭找你。
很快,顧隊轉身走進了編號為十的那扇門,然后里面傳來一聲短促的命令:「跟上」。
其他人聽聞後趕忙跟上,三百個人同時開始移動的場面是混亂的。
有人在喊「別擠」,有人在說「讓一下」,有人在低聲抱怨「前面的走快點」,但混亂只持續了一分鐘。
當第一批人走進了那扇門,發現只夠一個人通過的時候,後面的人不得不自發排隊了。
徐小言和藍月夾在隊伍較前端,前面是十幾個同樣背著背包、拎著帳篷的人。
走進了門後的短廊後,才發現比從外面看起來更長。
那五六米的距離走起來像是走了很久,不是因為距離本身,而是因為兩側牆壁的壓迫感。
短廊的寬度大概只夠兩個人並排走,兩側的牆面是光滑的白色塗料,在頭頂日光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種近乎刺眼的光。
這種封閉空間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是一種折磨,但徐小言沒有幽閉恐懼症,她只是覺得這條短廊設計得很奇怪。
太亮了,太白了,太乾淨了,和它連接的那個空間形成了很強烈的對比。
短廊的盡頭是一個拐角,九十度的直角轉彎,
拐過去之後,視野驟然收窄。
徐小言看到了一條地道。
不,不能叫地道,應該叫隧道,或者叫礦道,總之不是她想像中那種規整的地下通道。
她想像中的地下通道應該是地鐵站那樣的,有平整的地面、明亮的燈光、清晰的指示牌、每隔一段距離就有消防栓和應急出口。
但眼前的這條通道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同,它不屬於任何「地下設施」的範疇,四壁沒有任何裝飾,就是最本真的岩石和混凝土的混合物。
通道的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凸出來一塊,你必須側著身子才能過去。
有些地方凹進去一個洞,洞裡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不知道是天然形成的凹陷還是被什麼東西挖出來的。
有些地方還支著生鏽的鋼架,鋼架是那種工字鋼,黑色的表面覆蓋著一層紅褐色的鐵鏽。
地面是黃泥澆築的,但因為被無數雙腳踩得坑坑窪窪,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的碎石。
徐小言低頭看著腳下,每一步都要仔細選擇落腳點,盡力避開那些太大的坑窪。
側邊的應急燈發著黃光,間隔很遠,每隔十幾米才有一個。
燈與燈之間的區域是完全黑暗的,走在兩個應急燈之間的那十幾米距離是整條通道里最讓人不適的路段。
前面的人和後面的人都消失在黑暗中,你只能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呼吸聲、衣服摩擦聲。
地道最寬的地方也只夠兩個人並排走,窄的地方一個人走都嫌擠。
肩膀幾乎要蹭到兩邊粗糙的牆壁,牆壁上的砂礫和碎屑會刮擦你的衣服。
徐小言把背包換到了身體前面,雙手抱著背包,這樣能減少一些被牆壁刮擦的概率,也讓身體在狹窄的空間裡更靈活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牆壁,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冰冷粗糲的,有一些細小的砂礫被她的指甲颳了下來,落在她的手心裡。
大家肩扛手提地背著各自的行李,腳步聲雜亂而參差,有人在輕聲交談,但聲音被地道的狹窄和密閉壓縮成了幾乎聽不清的低語。
走了大約十分鐘,地道開始分岔。
第一個岔路口出現在一個稍微開闊一些的節點,穹頂也變高了,從之前勉強不碰頭的高度一下子升到了三四米高。
你能感覺到頭頂上有氣體在流動,空氣比地道里更新鮮一些,雖然依然帶著那種地下空間特有的潮濕和霉味。
三條通道呈Y字形分開,每條通道的入口處都刷著褪色的編號,大部分已經看不清了。
顧隊沒有猶豫,直接走向了最左邊的那條通道。
他左手握著對講機,頂端的小紅燈有規律地閃爍,和胸腔前的紅光燈形成了某種呼應。
對講機里偶爾傳出斷斷續續的人聲,被地道的回聲攪得含混不清。
但大概能聽出是一些簡短的指令,「東側繞行」「B段不通」「走備用路線」之類的話,每一句都極為精簡。
顧隊每次聽完都會低低回復「收到」兩個字,然後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岔路口來得比第一個快得多,大概只走了五六分鐘就到了。
這一次的空間沒有第一個節點那麼開闊,只是通道稍微寬了一點,勉強夠三四個人並排站立。
兩條通道一左一右,左邊的明顯更窄,入口的形狀也不規則,上窄下寬,像是一個倒置的梯形。
入口處還堆著幾袋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沙袋,沙袋是那種黃褐色的粗麻布袋,表面已經發黑髮霉,有些地方長出了灰綠色的霉斑。
顧隊這次聽指令準備往左邊走,但很快對講機又下達新指令「各隊注意,7號路段有坍塌,改走8號繞行」。
顧隊的腳步頓了下,然後,他調整了方向,走向了右邊那條原本看起來不像路的通道。
那條通道的入口被一塊垂下來的防水布遮住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