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讓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鐘。
那不是她記憶中的地面。
在她的記憶里,地堡上面的世界是一個還算完整的、雖然破敗但至少輪廓清晰的世界。
有山,有路,有枯樹,還有人類活動過的痕跡。
但眼前這個世界的輪廓已經徹底變了,變得她幾乎認不出來了。
山體的半邊塌了下來,巨大的岩塊和泥土混在一起,像是一條凝固了的、灰色的河流。
從山頂一路傾瀉到山腳,把原本應該是一條路的地方埋得嚴嚴實實。
泥石俱下,這個詞她以前只在新聞里聽到過。
但現在,它就在她面前,以一種不容置疑的、龐大的、壓倒性的姿態,占據了她的整個視野。
那條她以為會踩在腳下的路,被那些從山上衝下來的、混著巨石和斷木的泥漿埋在了不知道多深的地方。
泥漿的表面已經幹了,裂開了一條一條龜殼一樣的紋路,紋路的縫隙里是還沒幹透的泥。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徐小言轉過頭,看到的是那個在地道里摔倒過的中年女人。
她的背包還背在身上,但整個人已經跪在了碎石地面上。
她的兩隻手撐在膝蓋前面的地上,手掌壓在碎石上,那些碎石的稜角很尖利,一定扎進了她的掌心。
但她沒有縮手,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她的頭低垂著,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她沒有哭出聲來,但那種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讓人心碎。
「活著好難……」她低泣道「活著……真的好難啊,我快活不起了……」
現場的人都和她一樣,在看到那片被泥石流吞沒的土地時,心裡都湧起了同一個念頭,這個世界還值得活下去嗎?
徐小言站在地道出口,抬起頭看了看天空,雲層很厚,看不到太陽。
顧隊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中年女人,然後拿起了對講機「12隊已到達地面出口,位置E-7,人員全部安全,一人受傷,無減員」。
對講機里傳來的回覆很快「收到,請原地休整,等待進一步指令,注意警戒」。
休整這兩個字一出,大家都開始找地方休息。
有人直接坐在了碎石地面上,也不管那些碎石的稜角會不會硌得屁股疼,坐下來之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有人背靠著石壁,雙腿伸直,閉著眼睛養神。
藍月靠在了一塊山石旁邊,石頭表面覆蓋著一層幹了的泥漿,泥漿裂開了網狀的紋路。
兩人擠在小小的避風處,背包放在腳邊,誰都沒有力氣再做什麼了。
天暗得比她預想的還要快,徐小言把背包拉到自己身邊,拉開主倉的拉鏈,手探進背包內部取出一塊壓縮餅乾。
她低下頭,咬了一口,碎屑從斷面上掉下來,落在她的衣服上。
藍月見狀,也拿出餅乾開動。
風大了一些,從山坳那邊灌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爛的味道,那種味道委實不好聞。
徐小言把衝鋒衣往上拉了拉,衣服的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她的下巴和半張臉。
又把背包豎起來擋在臉的一側,背包的布料擋住了從左邊吹過來的風,雖然不能完全阻隔,但至少讓風不再直接灌進她的領口。
藍月已經把圍巾重新圍到了臉上,只露出兩隻眼睛。
黑暗中有人在小聲說話。
「我腳上全是泡……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走……」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我的水壺好像漏了,誰有多餘的瓶子?」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很是焦慮。
「有人有吃的嗎?我孩子餓了一天了……」
孩子?她之前沒有注意到這支隊伍里還有孩子。
在這八個小時的地道行程中,她從來沒有聽到過孩子的任何聲音,也許那個孩子很乖,乖到不哭不鬧。
她偏過頭,循著那個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
但她聽到了一個小聲的聲音「媽媽,我餓」,然後是那個母親的回答「乖,媽媽找找,媽媽找找……」
然後是窸窸窣窣翻包的聲音,拉鏈被拉開又被拉上,東西被拿出來又被放回去,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嘆息。
對講機在某個時刻又響了一聲。
很短,像是只說了幾個字,徐小言沒有聽清內容,但她聽到了顧隊沉穩的回應聲。
他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大概十幾米,徐小言能聽到他在黑暗中偶爾移動時軍靴蹭到碎石的聲音。
夜越來越深了,溫度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掉。
徐小言把衝鋒衣的領口豎起來,又把雙手插進口袋裡,口袋的絨布內襯貼在手背上,提供了一點微弱的、聊勝於無的溫暖。
她的腳趾在鞋子裡蜷縮著,試圖用肌肉的運動產生一點熱量,但這個努力收效甚微,腳趾依然冰涼。
藍月已經完全靠在了她身上,她的頭歪在徐小言的肩膀上,重量不輕,壓得徐小言的肩膀微微下沉。
但她沒有動,甚至刻意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讓藍月的頭靠得更穩一些。
徐小言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醒來的時候,發現天色已經亮了一些。
那種光亮足夠讓她看清周圍的環境了,她們所在的位置是一片被泥石流衝出來的開闊地。
在某些泥漿較薄的地方,瀝青的黑色和碎石的灰色從泥漿的裂縫中露出來。
四周的山體都被泥石流削去了一層,植被大片大片地翻了出來,樹根朝天。
遠處,地道出口還在不斷有人往外走出。
那些人從地道里出來的時候,每一個人的反應都差不多。
看到這片被泥石流摧毀的土地,臉上的表情從「終於出來了」的喜悅。
變成「這是什麼地方」的困惑,再變成「怎麼會這樣」的絕望。
他們的領隊走出洞口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點人數,確認安全,拿起對講機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