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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汝州有大魚

2026-09-30 21:45:12 作者: 星海食鐵獸

  第119章 汝州有大魚

  趙明誠一行人馬,皆是輕騎,行動迅捷。

  離了驛亭,又疾行一個多時辰,前方地平線上已然隱約可見汝州城郭。

  然而,越接近這被奏報描述為「餓殍遍野、流民塞道」的重災區,沿途所見卻愈發顯得————反常。

  官道明顯被特意平整過,浮土掃淨,連慣常可見的車轍畜糞都寥寥無幾。

  道旁枯死的樹木雜草似也經過修剪,顯得規整。

  更令人側目的是,每隔數里,官道旁竟搭起了簡陋卻整潔的蘆席棚子,棚下擺著大鍋,冒著些許熱氣,旁邊立著木牌,上面寫著「官設粥棚」、「奉旨賑濟」等字樣。

  棚前確有十數名衣衫雖舊但尚算完整、面色雖黃卻不至形銷骨立的百姓,手持破碗,安靜排隊。

  一丁點都看不見預想中的災民洶湧的慘狀。

  偶爾有衙役打扮的人穿梭維持,也是一副「井然有序」的模樣。

  曹輔騎在馬上,他越發疑惑。

  目光不斷在奏報與眼前景象之間來回移動,眉頭越皺越緊。

  他終於忍不住,策馬靠近趙明誠半個馬身,壓低聲音。

  「安撫,這————這就是汝州實情?下官手中文書,言道「饑民聚於城郭,日有倒11

  斃」,————可眼前所見,雖然看起來荒涼,但秩序儼然,粥棚施捨,災民————似也得安頓?這前後差別,未免太過懸殊!」

  陸璋也策馬護在另一側,他久在行伍,觀察更為直接,聞言低聲道。

  

  「曹判官,末將瞧著也有些不對勁,這些災民」,太安靜了,眼神也木,不像餓極了的人。那幾個衙役,看似維持秩序,眼睛卻總往咱們這邊瞟,倒像是在————盯著什麼。」

  趙明誠端坐馬上,身姿挺拔,目光平靜地掃過沿途一切。

  聽了曹輔與陸璋的話,他並未回頭,只淡淡道。

  「文忠兄,陸都頭,你們覺得,是八百里加急的求援文書在撒謊,還是眼前這場面在撒謊?」

  曹輔一愣,隨即恍然,背上滲出冷汗。

  「安撫是說————這井然有序,是故意做給我等看的?」

  「文忠兄看出來了?這便對了。若一路行來,真是餓殍遍野,哭聲震天,那才是奇事。」

  趙明誠語氣平淡。

  曹輔一愣:「安撫何出此言?」

  趙明誠回答道。

  「災情緊急,朝廷遣使,地方首要之務,不是全力賑濟,而是如何應對」欽差。

  遮掩粉飾,報喜不報憂,這是地方官場積習。將流民驅離官道,清掃街面,擺出幾個像樣的粥棚,找些還算看得過去的人裝點門面,做出官府盡力、災情得控」的姿態,是最省力、也最常用的法子。

  一來可顯示其治理有方」,二來可避免欽差目睹慘狀,觸動天聽,惹來禍事。你我眼前所見,不是災情實況,而是一場專為我等上演的官場大戲。」

  陸璋在旁聽得,拳頭不由握緊,骨節發出輕微聲響,低聲道。

  「這幫蠢蟲!災民生死不顧,只顧做這表面文章!」

  「那安撫————我等該如何應對?難道就任由他們矇騙?」曹輔急問。

  「急什麼。」

  趙明誠神色依舊平靜。

  「戲台既已搭好,角兒也已就位,我們這些看客,若不先賞臉看上一出,豈不辜負了人家一番盛情?

  況且,他們越是粉飾太平,越是說明心中有鬼,倉廩之事,恐怕比我們想像的還要不堪。且繼續看看吧。」

  正說話間,前方傳來開道銅鑼的聲響與一陣喧譁。

  車隊速度放緩。陸璋掀簾查看,回報導:「安撫,前方有儀仗,應是汝州官員出城迎接。」

  趙明誠整了整衣冠,神色恢復平靜無波。

  「走吧,文忠兄,陸都頭,謹記,多看,多聽,少言。尤其莫要表露對災情、倉廩的急切追問。」

  「下官(末將)明白。」

  見趙明誠一行馳近,周敘立刻率眾快步迎上,隔著數丈便作揖,口中高呼。


  「下官汝州知州周敘,率闔州僚屬,恭迎京西北路安撫使趙公!趙公奉旨撫災,遠來辛苦!」

  他身後眾人也齊刷刷作揖,口稱:「恭迎安撫使!」

  趙明誠勒住馬,居高臨下看著跪了一地的官員,目光在周敘、吳明安、王謙三人臉上

  稍作停留,將他們的恭敬甚至略帶諂媚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並未立刻下馬,只微微頷首,聲音平和。

  「周知州,諸位有禮了,本官奉旨而來,不必多禮。」

  「禮不可廢,禮不可廢!」周敘忙又躬身道。

  「趙公一路風塵,想必勞頓。下官已在城中略備薄酒,為趙公及諸位大人接風洗塵,還請趙公先入城歇息。」

  趙明誠這才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曹輔、陸璋及隨行禁軍亦紛紛下馬,周敘等人連忙上前,簇擁著趙明誠,態度殷勤備至。

  「有勞周知州費心。」

  趙明誠淡淡道,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四周。

  「本官一路行來,見官道整潔,粥棚有序,倒不似奏報所言那般————危急。看來周知州與諸位同僚,於賑災安民,已頗見成效?」

  周敘心中暗喜,以為趙明誠果然被表面景象迷惑,忙不迭道。

  「不敢當趙公誇獎,皆是托官家洪福,太后慈恩,朝廷調度有力。

  災情初起時,確有些慌亂,但下官等謹遵朝廷的賑濟之策,竭力彈壓,開倉放賑,組織民力互救,又得鄰近州府些許援助,如今局面已經強了不少。

  雖然仍有困苦,但是人心已安,流民基本得到安置,城內街面也算平靜,些許薄效,皆賴朝廷威德,下官等不過恪盡職守,略盡綿力罷了。」

  通判吳明安在一旁笑著補充。

  「是啊,趙公。您沿途所見粥棚,便是州衙與地方士紳合力所設,每日施粥兩次,雖不敢說讓災民飽食,總能吊住性命,不至生亂。

  城內主要街巷,下官也每日派人巡查清掃,一則防疫,二則也免驚擾了像趙公這般貴人車駕。」

  常平官王謙也湊上前,胖臉上堆滿笑容。

  「倉廩方面,下官亦是日夜督飭,清點盤查,務求每一粒賑糧都用到實處。

  只是————歷年存糧,因去歲邊餉籌措,暫有借調,尚未及補還;再加上今春旱情來得急,開倉放賑消耗甚巨;

  部分老倉又有些霉變損耗————目前存糧確實吃緊,正加緊從民間徵購、並盼朝廷調撥。不過支撐眼下局面,尚可勉力維持幾日。」

  這三個地方官一唱一和,將「災情已控」、「官吏勤勉」、「雖有困難但局面樂觀」

  的調子定得死死的。

  趙明誠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只在王謙提到「霉變」時,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待他們說完,他才緩緩道。

  「諸位辛苦了,官家與太后聞汝州之災,心甚憂之,既如此處局面暫穩,本官也可稍慰聖心,一路鞍馬,確是有些乏了,便先入城歇息吧。」

  「趙公請!請隨下官來!」

  周敘大喜,連忙側身引路。

  周敘悄悄使了個眼色,吳明安立刻指揮廂軍在前開道,刻意引導著隊伍,沿著一條顯然是剛剛經過徹底清掃、甚至灑了水的寬闊主街向州衙方向行去。

  街道兩旁店鋪多關門閉戶,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也是匆匆低頭走過,不敢張望。

  全然不見一座州城應有的生氣,更無半分災荒年間應有的混亂或悲戚,只有一種詭異的、被精心修飾過的「平靜」。

  曹輔跟在趙明誠身側,看著這虛假的街景,聽著地方官們虛偽的言辭,牢記趙明誠的囑咐,強自按捺怒意,只是面色越發沉凝。

  陸璋則手扶刀柄,鷹隼般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四周屋脊巷口,保持著最高警惕。

  周敘等人見趙明誠態度「溫和」,並無質疑或深究之意,心中最後的緊張也鬆懈下來。

  他們愈發認定這位年輕安撫使果然是來「鍍金走過場」的,只要小心伺候,不難應付o

  幾人言語間更加恭維,氣氛竟顯得「融洽」起來。

  不多時,隊伍抵達州衙。


  衙署顯然也經過一番收拾,門庭潔淨,旗幡嶄新。

  周敘將趙明誠恭請入內,至二堂花廳,早已備下豐盛宴席,雖在災年,仍擺出了雞鴨魚肉、時鮮菜蔬,甚至還有一壇泥封未開的好酒。

  「倉促簡陋,聊表寸心,萬望趙公與諸位大人勿怪。」周敘舉杯敬酒,滿臉堆笑。

  趙明誠端起酒杯,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神色略顯疲倦道。

  「周知州盛情,本官心領,只是路途勞頓,實無胃口,不若先安排歇息之處,公務容明日再議不遲。」

  周敘巴不得他如此,連忙道。

  「是是是,是下官考慮不周。趙公居所早已備好,便是這後衙最好的清靜院落,一應

  用物俱全。曹判官、陸都頭及諸位軍爺的住處,也已安排妥當。」

  他立刻喚來管家,引趙明誠等人前往住處。

  那院落果然清雅,陳設講究,全然不似災區的樣子。

  趙明誠步入正房,揮退侍候的僕役,只留曹輔與陸璋在室內。

  房門一關,趙明誠臉上那抹淡淡的倦意瞬間消失無蹤,眼神恢復清明銳利。

  他走到窗邊,透過窗隙望了望外面寂靜的庭院,低聲道。

  「都看清了?」

  曹輔咬牙道:「看清了,粉飾太平,欺上瞞下,其心可誅!安撫,我等明日便嚴詞質問,開倉查驗!」

  陸璋也道:「末將看那周知州、吳通判,眼神飄忽,言辭虛浮,定有隱情。王常平那「霉變」之說,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趙明誠轉身,示意二人近前,聲音壓得極低。

  「質問他們?只怕他們早有應對之辭了,查驗?他們也應該有拖延之法,此刻翻臉,除了打草驚蛇,逼他們加緊掩蓋、甚至狗急跳牆,並無益處。」

  「那安撫之意是?」

  「第一件事,陸都頭,」

  趙明誠看向陸璋。

  「你立刻選派三五名可靠、機敏且面相和善、不易惹眼的弟兄,換上便服,悄無聲息地出衙。

  不要走正門,尋僻靜處翻牆而出。任務只有一個:找到真正的災民聚集地。

  他們被驅離官道,必在附近。可往城外荒祠、破廟、山坳、背巷深處探尋。切記,只探查,勿接觸,勿生事,摸清大致位置、人數、情狀即可,速去速回。我要知道,這汝州城光鮮外表下,到底藏著多少慘狀!」

  「末將遵命!這就去辦!」

  陸璋抱拳,眼中精光一閃,立刻轉身出去安排。

  「第二件事,文忠兄,」

  趙明誠又看向曹輔,「你即刻準備,將我們帶來的戶部文卷、汝州往年錢糧奏報,與今日所見所聞,比對,找出矛盾之處,列出疑點。

  尤其是常平倉、義倉、廣惠倉的帳面存糧數字,與地方所言放賑消耗」、霉變損

  耗」、暫借未還」等說辭,能否對應。

  另外,明日我會要求正式核對倉廩帳目、查驗存糧,你需做好與他們當面對質的準備!」

  曹輔肅然:「下官明白!今夜便是熬個通宵,也必將這些帳目疑點釐清,列出條目!

  」

  「也不必太過勞累,身體要緊。」

  趙明誠拍了拍曹輔肩膀。

  「但時間緊迫,他們既已做戲,必會加緊後續掩蓋,我們必須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是!」

  安排已定。

  趙明誠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州衙內規整卻壓抑的屋舍輪廓,眼神幽深。

  這汝州,果然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但渾水之下,才有大魚。

  他既然來了,勢必要將這潭水徹底攪渾,撈出幾條像樣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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