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開常平倉
陸璋得令,虎目圓睜,按刀轉身,便要率隊直奔常平倉。
其身後禁軍聞令立刻甲冑鏗鏘,持戟列隊,殺氣騰騰,只待主官一聲令下。
「且慢!陸都頭且慢!」
眼見這群如狼似虎的禁軍真要動粗,知州周敘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面官儀。
急趨數步,張開雙臂,竟然試圖攔在陸璋面前,聲音因極度驚恐而變了調門。
「陸都頭!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倉廩重地,豈可擅動刀兵強開?此非待客之道,更非————更非朝廷法度啊!還請都頭三思,請安撫使三思啊!」
他一邊說,一邊拼命朝身後的州衙衙役、以及原本在堂外值守的數十名本地廂軍兵卒使眼色。
那些衙役、廂軍雖畏懼禁軍威勢,但上官嚴命,又關乎自身利害,只得硬著頭皮,畏畏縮縮地挪動腳步。
他們在陸璋隊伍前方勉強聚成一道鬆散的人牆,但個個眼神飄忽,腿肚打顫,毫無氣勢可言。
陸璋腳步一頓,冷冷瞥了一眼攔路的周敘,又掃過那群烏合之眾,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並未拔刀,只將手中節鉞高高舉起,聲如洪鐘,震動全場:「某奉京西北路安撫使趙公鈞令,查驗常平倉實情!節鉞在此,如官家親臨!敢有阻攔者,以抗旨論處,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四字,如同驚雷炸響。
那些攔路的衙役廂軍,本就心虛膽怯,聞言更是魂飛魄散,不知是誰發了一聲喊。
這些人竟哄然向兩旁散開,讓出通路,再不敢攔在當道。
周敘見狀,心知武力阻攔已是徒勞,甚至可能立刻引火燒身。
他猛地轉向端坐公案之後、面無表情的趙明誠,「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哀聲懇求。
「安撫使!趙公!下官求您了!倉門或真有鏽蝕,鑰匙或真一時難尋,下官失察,下官有罪!
然強開官倉,實於禮法不合,傳揚出去,恐有損朝廷體面,亦於趙公清譽有礙啊!
不如————不如給下官兩日,不,一日!一日之內,下官必尋來匠人,妥妥噹噹打開倉門,恭請趙公查驗!萬事好商量,何必————何必鬧到如此地步啊!趙公,您高抬貴手啊!」
周敘涕淚橫流,姿態卑微到了極點,試圖以「朝廷體面」、「趙公清譽」為說辭,做
最後的掙扎。
幾乎同時,通判吳明安與提舉常平官王謙,也連滾爬跑地出列,但他們沒有直接去求趙明誠,而是撲到了側案負責記錄的曹輔面前。
他們看出來了,趙明誠態度堅決,難以動搖,或許這位同為文官、看起來更持重的曹判官,能聽進幾句「道理」,幫著轉圜一二。
「曹判官!曹判官!!」
吳明安抓住曹輔案角,聲音急促,帶著哭腔。
「您勸勸安撫使吧!倉門之事,定是誤會!下官等豈敢欺瞞欽差?實在是事有湊巧,倉吏疏忽!
強開官倉,非同小可,一旦傳開,朝廷追問下來,安撫使固然無過,可我汝州闔衙官員,怕是要————怕是要前程盡毀啊!
曹判官,您也是讀書人,深知為官不易,何必因些許誤會,斷送這許多同僚的————唉吳明安語帶威脅,又隱含哀求。
王謙更是直接,幾乎要趴到曹輔腳邊,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
「曹判官明鑑!下官————下官對天發誓,常平倉絕無問題!只是鎖鑰小事!您勸勸安
撫使,暫緩片刻,下官立刻親自去尋鑰匙,去請最好的匠人!
保證讓安撫使看到滿滿的糧倉!曹大人,您行行好,說句話吧!下官————下官家中還有八十老母,三歲幼子啊!」
他開始打悲情牌,試圖博取同情。
曹輔端坐案後,手中筆並未停下,依舊一絲不苟地記錄著堂上發生的一切。
面對撲到眼前、聲淚俱下的吳明安與王謙,他臉上並無太多波瀾,既無厭惡,亦無同情。
待兩人哭嚎稍歇,他才緩緩放下筆,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們,聲音清晰堅定道。
「吳通判,王常平。」
兩人滿懷希冀地看著他。
曹輔緩緩道。
「下官奉命,隨安撫使賑災查案。所見所聞,所疑所證,皆當據實記錄,據理明辨。
安撫使要開倉查驗,乃是奉旨行事,為弄清災情實況,糧儲虛實。此乃公事,關乎萬千生民性命,朝廷法度威嚴。」
曹輔頓了頓,語氣轉冷。
「至於鎖是否鏽,鑰是否失,同僚之前程,個人之家小————此乃私情,亦或————藉口,私情不能越公法,藉口不能掩實情。
下官職責所在,唯有秉持公心,佐助安撫使查明真相。」
說完,曹輔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吳明安與王謙,重新提筆,在記錄上工整寫下。
「巳時三刻,知州周敘、通判吳明安、提舉常平王謙,伏地哀告,阻撓開倉,判官曹輔以公法拒之。」
吳明安與王謙如遭重擊,呆立當場,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他們看看冰冷如鐵、不為所動的趙明誠,又看看耿介剛正、油鹽不進的曹輔。
再看看那殺氣騰騰、已然推開零星阻攔、整隊完畢的陸璋與禁軍,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們。
「安撫使開恩啊!」
「下官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三人再也支撐不住,連同堂下其他早已嚇傻的屬官,齊刷刷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哀嚎求饒之聲充斥公堂。
和剛才的「井然有序」、「慷慨陳詞」形成了殘酷而諷刺的對比。
然而,無論是趙明誠還是曹輔,都仿佛沒有聽見,沒有看見。
陸璋再不遲疑,一揮手臂。
「走!」
率領禁軍,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出了州衙大門,朝著常平倉方向疾行而去,靴子踏地之聲,如同喪鐘。
周敘等人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知道大勢已去,只能絕望地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約莫過了兩刻鐘,堂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紛亂的腳步聲與壓抑的鳴咽。
一名先前隨陸璋去探察災民的禁軍士卒,快步上堂,對著趙明誠單膝跪地,抱拳稟報。
「啟稟安撫使!陸都頭讓小人先回來稟報:
都頭已帶人控住常平倉周邊,正在準備破門。
另外,遵照安撫使先前吩咐,弟兄們已將藏在城西北老君山破廟、磚窯一帶的部分災民,先行引領下山,現已帶到州衙前廣場候命。人數約五六百,男女老幼皆有,奄奄一息者六人。」
趙明誠眼神一凝,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目光轉向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王謙,聲音平靜無波。
「王謙。」
王謙渾身一顫,幾乎癱倒,帶著哭腔應道。
「下————下官在————」
「在州衙的官庫之中,眼下還有多少存糧?本官是指,可供立即支用的公糧,無論粗細。」趙明誠問他。
王謙此刻哪裡還敢有半分隱瞞,哭喪著臉,哆哆嗦嗦答道。
「回————回安撫使,州衙廨庫————連同一些未及挪用的雜糧————大————大概還有粟米八十餘石,雜豆三十餘石,麥麩若干————若————若只供五六百人,省著點用,或許————或許能支撐三四日————」
他說得極其沒有底氣。
「三四日————」趙明誠略一沉吟,當即下令。
「曹判官,立刻以本安撫使司名義,出具文書。
讓州衙倉曹,即刻從廨庫中,撥出粟米二十石,雜豆十石,就在衙前廣場架設大鍋,熬煮稠粥,先讓這五六百災民每人吃上一碗熱食。
不得剋扣,不得延誤,陸璋所部,分出十名禁軍,現場維持秩序,監督放糧!」
「下官領命!」曹輔精神一振,立刻鋪紙研墨,開始書寫命令。
他筆下飛快,將撥糧數量、用途、監督人等寫得清清楚楚。
跪在地上的周敘、吳明安、王謙等人。
聽到趙明誠直接越過他們,動用州衙存糧賑濟他們一直試圖隱瞞的災民。
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化為烏有,知道一切遮掩都已徹底暴露。
他們伏在地上的身軀,抖得更加厲害。
命令很快寫好,用了印。
曹輔親自拿著文書,喚來兩名禁軍陪同,直奔州衙倉曹而去。
趙明誠則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那名報信的禁軍士卒道。
「前面帶路,本官去倉房看看。」
「是!」
趙明誠邁步走下公案,對堂下跪伏一地的官員,看都沒再多看一眼,徑直向堂外走去。
州衙前廣場上,很快便架起了數口大鍋。
柴火僻啪,清水翻滾,粟米與雜豆的香氣,對於餓了不知多久的災民而言,無異於仙饈甘露。
儘管在禁軍的維持下,秩序還算穩定。
但那一道道投向粥鍋的、混合著極度渴望與麻木痛苦的眼神,那一片片壓抑的啜泣聲,依舊構成了一幅令人心碎的畫面。
與此同時,州衙背後的常平倉區域。
陸璋已命人清開倉前空地,幾名膀大腰圓的禁軍士卒,手持重斧鐵錘,站在那扇掛著巨大銅鎖、漆皮斑駁的倉門前。
那鎖,看起來確實有些鏽跡,但在力士的重錘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可笑。
「砸!」陸璋一聲令下。
「嘿!」力士吐氣開聲,重錘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在銅鎖與門閂的結合處!
「哐當!咔嚓!」
那看似牢固的倉門巨鎖,在絕對的力量下,應聲而開,連帶著一部分門門也被砸得碎裂!
沉重的倉門打開後。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塵土、霉爛與空曠氣息的味道,從門縫中瀰漫出來。
陸璋一揮手,兩名士卒上前,用力將沉重的倉門完全推開。
此時,趙明誠在禁軍護衛下,也恰好來到了倉前。
曹輔安排完放糧事宜,也匆匆趕到。
三人並肩,站在那洞開的、仿佛怪獸巨口的倉門前。
陸璋側身讓開,抱拳沉聲道。
「安撫使,曹判官,倉門已開!」
趙明誠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地望向那幽深的倉廩內部。
跪在不遠處的三個地方官,他們把頭伏的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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