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本官看到了
「讓通判吳明安進來吧。」
曹輔會意,起身至門邊傳話,不多時,通判吳明安被引入堂中。
與周敘的崩潰失態不同。
吳明安雖然面色蒼白,眼帶血絲,但是大體精神還是好了不少。
他進得堂來,依禮向趙明誠和曹輔躬身,然後垂手肅立,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靴尖前,姿態恭順。
「吳通判,坐吧。」
趙明誠依舊指了指下首椅子。
吳明安謝坐,也是半個身子挨著椅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縮。
「周知州方才所說,我大概和你說說。」趙明誠開門見山道。
「剛才,周知州的話大概是說,倉廩空虛,非一日之寒,更非一人之過,上下挪借,積重難返,此乃實情。
然而,你身為通判,輔佐州政,掌刑名、錢穀,對周知州所說的局面,可有補充?
或————另有見解?」
吳明安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趙明誠一眼,又迅速垂下,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乾澀。
「回安撫使,周知州所說————大體是實,籌糧之難,確如所言,下官————下官並無更多補充。」
吳明安他話雖如此,但眼神深處卻有一點極其複雜的掙扎掠過,並未逃過趙明誠的眼睛。
趙明誠不動聲色,繼續問道。
「那你身為通判,在這次災荒之中,除了執行周知州驅民清道、布置粥棚之令外,自身可有何舉措?哪怕只是設想?」
吳明安沉默了片刻,雙手在膝上無意識地摩挲著官袍的布料,似平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堂內只剩下蠟燭燃燒的輕微僻啪聲,以及曹輔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這寂靜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終於,吳明安下定了決心,他再次抬頭,這次目光直視趙明誠,眼神決絕。
「下官————下官確有一事,未曾稟報,亦————未敢稟報。」
「何事?」趙明誠眉梢微挑。
吳明安深吸一口氣,似乎要將胸腔中積壓多年的秘密一口氣吐出。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
「下官————私藏了一些糧米,約————約八十餘石。」
此言一出,曹輔手中的筆驟然一頓,墨汁險些滴落紙面。
他猛地抬頭,震驚地看向吳明安,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私藏糧食?
在這個節骨眼上?
趙明誠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他沒有立刻質問,反而身體微微前傾,饒有興致地問道。
「私藏?從何處私藏?又藏在哪裡?吳通判,你詳細說來。」
吳明安見趙明誠並未立刻震怒,心中稍定,語速加快。
「並非是下官貪墨官倉正糧,是————是歷年倉糧被調撥、轉運時,帳面所稱的損耗」之餘瀝,以及————以及下官自己俸祿所購。」
吳明安詳細解釋道。
「自下官元祐末年來汝州任通判,見倉糧被挪借已成常態,就知道終有一日會出事。
每逢有糧調出,帳面總會有些許「鼠雀耗」、「路途折損」。下官便命————命可信的倉吏,將這些實際損耗略低於帳面的部分,以及一些實在霉爛不堪、但尚可勉強食用(或經處理後勉強可食)的底子,悄悄另行收起,不入正帳。六年下來,零零碎碎,竟也攢了約三十石。」
「此外,」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下官月俸二十五貫,留十五貫家用,其餘十貫,便托可靠的鄉下親戚、或信得過的老農,以略高於市價的價格,陸陸續續收購些糧食。
不敢用官秤,怕人知曉:不敢立字據,只說替遠親代存,如此,六年又攢了五十餘石o
合計八十餘石,分藏三處:二十石在城外下官岳父家地窖:三十石藏在北郊廢棄山神廟的夾牆內;還有三十餘石,混在州衙後衙柴房的麩皮堆下面,再乾草蓋著。」
他說得極其具體,時間、地點、數量、來源,清晰可辨,顯然是真實經歷,有條有理,不像臨時編造。
曹輔已從震驚中恢復,筆下如飛,將吳明安所述一一記錄,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萬萬沒想到,在這滿堂欺瞞、上下粉飾的汝州官場,竟還藏著這樣一位默默攢糧、
以備不虞的官員!
這行為本身或許「不合規矩」。
但其動機與這份長達六年的隱忍堅持,卻令人動容。
「周知州知道這事嗎?」
吳明安毫不猶豫地搖頭。
「不知道,下官也不敢讓他知道。」
「為什麼?」
吳明安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這是一種不信任的表情。
「周知州————行事求穩,但他——過於看重帳面平穩和他自己能否順利離任。
下官如果將這消息給他告訴他,他或許會贊下官忠心,但他更可能會命下官將糧食立刻歸入官倉,填補歷來空缺的帳面。
可這糧一旦入了官倉,誰能保證它不會被下一道調撥」、協借」的公文再次挪走?下官這六年的心思,豈不白費?這糧是留著救命用的,不是用來填帳面的窟窿的。」
吳明安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然後,今年碰巧發生了大旱,下官原想————若朝廷派來的欽差,是真心來救災的,能頂住壓力,查清實情,下官便將這些糧食獻出,協助賑災。
若————若來的欽差也只是走過場,聽匯報,看帳本,然後回京復命一切安好」。
那下官就等欽差走後,再想辦法,以私人名義,或是假託鄉紳捐輸,將這些糧食一點點發放給最困苦的災民,雖杯水車薪,總能多活幾人。」
趙明誠深深看了吳明安一眼,忽然笑了笑。
「吳通判倒是深謀遠慮,也————煞費苦心,你就不怕本官也是那走過場」的欽差?
你這一交代,豈非自投羅網?」
吳明安迎著趙明誠的目光,此刻反而平靜下來,他拱手道。
「實不相瞞,下官一開始也確實以為安撫使是走過場的欽差。
但安撫使今天執意開倉,不為周知州等哀求所動,更命人找尋真災民,開衙廩放賑,行事果決,不循常例,所以,下官————下官願意賭一把。
若賭錯了,不過一死,或可換得這些糧食曝光,能救幾人,也值得。若賭對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那點微弱卻執著的光,說明了一切。
趙明誠繼續問他。
「所以,你原本打算,等本官「走過場」離開後,再自行放糧?」趙明誠追問細節。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何放?你不怕被人發現,追查到你頭上?」
「下官想過這些。」吳明安道,「可假借無名善人」捐輸,將糧混入官設粥棚;或趁夜深,命家中老僕、啞奴,在災民聚集處悄悄放置;
甚至————可偽裝成糧船遇劫,散落部分糧袋於災民之中,方法總是有的,只要小心,未必不能瞞過。
至於追查————這時候,官府自顧不暇,誰又會真的去追查幾十石糧食的莫名來源?縱有懷疑,無憑無據,又能如何?」
吳明安說得平淡,但是話的內容透著極深的苦心。
趙明誠聽罷,半晌無言,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椅臂,目光像是在看吳明安,也像是在思考。
吳明安,這是一個典型的、在扭曲體制下既想保全良心、又不得不使用非常手段的官員。
他不像周敘那樣被體制完全同化,也不像理想主義者那般不顧一切。
他選擇了一條最孤獨、最艱難的路在黑暗中,默默攢下一星半點的火種,等待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
「吳通判,」
趙明誠終於開口,語氣鄭重。
「你私藏糧米,論律,確有不當,然其心可憫,其行可鑑,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法,你這份為國為民預留後路的苦心,本官————看到了。」
吳明安聞言,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六年!整整六年!
他每夜對帳,看著私帳上那一點點增加的數目,心中既有微薄的希望,更有孤獨與恐懼。
他無人可說,無人可訴,更不知自己這番作為,究竟是對是錯,是否有意義。
今天,終於有人,一位代表朝廷的欽差,對他說「看到了」。
這三個字,對他而言,重逾千斤!
「安撫使————」他聲音哽咽,起身便要下拜。
趙明誠抬手虛扶。
「不必多禮,眼下災情如火,你這八十餘石糧食,正是及時雨,本官命你,一個時辰內,將三處藏糧,全部運至州衙前廣場,交由周知州統一調度,即刻加入賑災粥米之中。」
吳明安立刻應道。
「是!下官遵命!這就去辦!」
吳明安轉身正要走,突然又遲疑了一下,回頭看向趙明誠,眼中帶著詢問。
趙明誠知道他顧慮什麼,淡然道。
「放心,這些糧食的來歷,本官會對周知州說,是本官設法從旁處緊急籌措調撥來的o
你只管去運糧,不必多言,今後,此事不必再提。
你只需記得,你攢下的這些糧食,馬上就要救人性命了,這便是它最大的價值,也是你六年攢糧,最好的結果。」
吳明安渾身一震,深深看了趙明誠一眼,那目光中充滿了感激、釋然,以及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決絕。
他不再多言,重重一揖,轉身大步離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也堅定了許多。
看著吳明安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二堂內重歸寂靜。
曹輔放下筆,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也卸下了一塊大石。
他看向趙明誠,感慨萬千,「安撫,下官————下官實在不知該說什麼。這吳明安————真乃奇人,身處濁流,竟能獨善其身,暗蓄糧草,以俟天時,其心志之堅,思慮之遠,令人————嘆服。」
趙明誠也微微頷首,目光深遠。
「是啊,濁世之中,能不同流合污已屬不易,能在污濁中默默積蓄力量、等待並創造一點光明,確實難得。
這汝州官場,也並非鐵板一塊,儘是昏聵無能、只知粉飾之輩,只是,這樣的奇人,太少了。而逼得這樣的官員,只能用這種隱秘的、近乎非法」的方式,來行救民護國之實,這本身就是這體制最大的悲哀。」
趙明誠頓了頓,對曹輔道。
「文忠兄,將此事也記下吧,寫的詳細些。」
「下官明白。」曹輔鄭重應下,重新鋪紙,筆走龍蛇,將吳明安之事細細錄下。
曹輔心中對趙明誠的處置也暗自佩服既保全了吳明安的「私德」與苦心,又迅速將糧食納入賑災正軌,不讓這批糧成為可能被借走的官糧。
處理完吳明安,接下來,就是提舉常平官王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