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25章 青苗法弊政

第125章 青苗法弊政

2026-10-17 12:30:16 作者: 星海食鐵獸

  第125章 青苗法弊政

  吳明安離開後,趙明誠略作休息,飲了口早已涼透的茶水,對曹輔道。

  「文忠兄,請提舉常平官王謙。」

  曹輔應聲,再次至門邊傳喚。

  這一次,進來的王謙與周、吳二人又有不同。

  王謙有些胖,這位主管一州倉儲的胖官員,此刻面色灰敗,眼袋浮腫,行走間步履虛浮,寬大的官袍穿在身上竟有些晃蕩。

  他進得堂來,未等趙明誠開口,便「撲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以頭觸地。

  「下官王謙,叩見安撫使!下官————下官瀆職無能,導致倉廩空乏,罪該萬死!」

  王謙磕頭甚響,咚咚有聲,顯然是怕到了極點。

  趙明誠沒有立刻叫他起來,只是靜靜看著他磕了幾個頭,這才緩緩道。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101🅺🅺🅢.🅒🅞🅜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王常平,起來說話吧,你若真覺得自己罪該萬死,此刻便該在倉前自裁以謝百姓,而非在此磕頭求饒。」

  這話語氣平淡,卻如冰錐刺心。

  王謙渾身一僵,磕頭的動作停了下來,伏在地上,肩膀聳動,發出壓抑的鳴咽。

  「起來,坐。」趙明誠重複道。

  王謙這才嗦嗦地爬起,幾乎是癱坐在椿子上,汗水巨浸濕了他的本表。

  「王常平,你主管常平、義倉、廣惠三倉,於倉政弊端,那肯定比周知州、吳通判更知根底。」

  趙明誠開門見山。

  「倉中那些批文借據,你也看到了,本官現在不問那些陳年舊帳,只問你一件事:青苗貸。」

  聽到「青苗貸」三字,王謙如同被針刺了一般,猛地一顫,眼中恐懼之色更濃。

  「據本官所知,青苗法本意,在於青黃不接時貸款於民,收成後償還,取息二分,既助民度荒,亦增國用。」

  趙明誠語氣平和,就跟聊家常一樣。

  「但是,本官來汝州後,查看近年帳目,元符二年,汝州放貸五萬石,帳面回收不足四成,六成皆為壞帳。

  這麼高的壞帳率,按常理,你這常平官早該罷黜,可轉運司給你的考績,竟是中上o

  王常平,你能否為本官解惑,這是何道理?這青苗貸,在汝州究竟是怎麼放的?又是怎麼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

  王謙臉色由灰轉白,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辯解,又似乎有無盡的苦水要倒。

  他看了一眼正在記錄的曹輔,眼中滿是絕望。

  青苗貸之事,牽扯更深,更涉及朝廷新法體面,他豈敢妄言?

  「但說無妨,曹判官知道什麼該記什麼不用記。」趙明誠看出了他的顧慮。

  「本官要聽真話,只有聽了真話,才能設法了結此事,你一味隱瞞,於事無補,反而可能罪上加罪,。」

  王謙閉上眼,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麻木的認命。

  他慘然一笑,聲音嘶啞。

  「安撫使既然問起,下官————也無須再隱瞞了,這青苗貸————早非當年王荊公初立時的青苗貸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語氣就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卻又切膚之痛的事。

  「朝廷每年下達放貸總額,路司分攤至各州,各州再攤至各縣。

  完不成額度,主官考成就會給下下,然後很快罷黜。完成的話,額度卻會年年加碼,不管民間是否需要,是否有償還能力。

  到了下官任上,汝州需一年放五萬石,可民間經過多年折騰,早知這青苗貸」厲害,大都不敢再借。」

  「那你如何完成額度?」曹輔忍不住插話問道。

  「如何完成?」王謙笑容更苦。

  「法子多的是。其一,強攤。農戶不借,便攤給里正、保甲長,他們為保自身,只得層層下壓,最終仍是農戶承擔。

  其二,虛貸。尋糧商、富戶,許以好處,讓他們出面代貸,錢糧過手,記在農戶名下,官府收了息,糧商得些採買優先權或別的實惠。

  其三,貸錢折糧。貸的時候按糧價折錢,還的時候卻可能按更高的糧價或別的物價折算,無形中加息數成。更有胥吏上下其手,加秤加耗,二分息變五分、六分亦是常事。」


  王謙說著,眼中露出痛苦之色,「下官————下官剛來汝州時,也曾想依法辦事,體恤民情。

  可上頭催逼太急,同僚暗示我「莫要因小失大」,胥吏陽奉陰違,去年————去年一個老農,因不堪重利,在下官衙前撞柱而亡,血濺三尺!

  下官自掏腰包五貫與他家人安葬,可那又如何?制度照舊,額度照攤!下官若不完成,罷官的是我,到時候,我家中老小何依?

  倉中存糧,至少有三成,被挪作了這青苗貸的本錢!可貸出去的錢,大半收不回,成了壞帳,這窟窿————卻要倉廩來背!轉運司、朝廷,只要看到放貸數額達標,便算政績,誰管下面百姓死活,誰管倉廩是否被掏空?」

  王謙說到激動處,涕淚橫流。

  「下官知道,這是飲鴆止渴!可下官能如何?

  朝廷要這青苗貸的政績」來證明新法有效,轉運司要這「政績」來升遷,下官————

  下官不過是一顆必須跟著走的棋子!

  下官最大的恐懼,就是有一日,這青苗貸的弊端徹底爆發,我便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可我————我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也曾想做個好官啊!」

  王謙說到此處,不知不覺竟然哽咽起來,沒再繼續了。

  趙明誠默默聽著,臉上依舊平靜,但眼中神色愈發深沉。

  王謙所言,與他所知的歷史及對制度的判斷完全吻合。

  青苗法的初衷不壞。

  但在執行中,尤其與官員考績捆綁後,迅速異化為害民之政、空倉之由。

  這不僅是汝州一地的問題,更是全國性的系統毒瘤。

  待王謙聲音稍歇,趙明誠緩緩開口。

  「王常平,你的苦衷,本官知道了,青苗貸之弊,非你一人之過,實乃制度扭曲所致。

  但錯已鑄成,倉廩已空,百姓已困,如今,你是想繼續像以往那樣做下去,還是想跳出這個泥潭,做點實實在在的事,為自己,也為汝州百姓,尋一條生路?」

  王謙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趙明誠。

  「安撫使————下官如今已經是這般了————但憑安撫使吩咐!」

  「好。」

  趙明誠點頭,清晰說道。

  「本官以京西北路安撫使之權,現命你:第一,自即日起,汝州暫停發放一切新青苗貸。第二,已放出之舊貸,利息全免,本金視借款人情況,分三年緩還,不得逼索。第三,你即刻擬定一份切實可行的賑災後續糧款分配與監管細則,這些你可能辦到?」

  王謙聽得愣住了。

  暫停青苗貸?免息緩還?

  這————這簡直是與現行制度正面相悖!朝廷、轉運司豈能答應?

  「安撫使!這————這恐惹朝廷震怒,轉運司問責啊!」王謙急道。

  「如果朝廷與轉運司問責,」趙明誠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到時候本官一力承擔,你就說,是奉本安撫使鈞令,為全力賑災、安定地方所行之權宜之舉,一切責任,我來擔。」

  「安撫使!」

  王謙渾身劇震,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長官。

  他宦海多年,見過推諉的,見過嫁禍的,見過和稀泥的,卻從未見過如此乾脆利落、

  將天大的干係攬到自己身上的上官!

  這份擔當,這份魄力,讓他早已冰冷麻木的心,驟然被一股熱流衝擊!

  王謙再次離座,重重跪倒在地,這一次,不再是恐懼的跪拜,而是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激動與決絕。

  「下官王謙,叩謝安撫使再造之恩!安撫使既以誠待下官,下官必以誠報之!

  青苗貸之事,下官定當妥善處置,賑災細則,下官也會竭盡所能,務必周詳!縱肝腦塗地,不負安撫使之託!」

  「起來吧,時間緊迫,速去辦理。」趙明誠溫言道。

  王謙又重重磕了一個頭,方才起身,用袖子抹去臉上淚痕污跡,眼神已與方才進來時判若兩人。

  他對著趙明誠和曹輔分別一揖,轉身大步離去,那肥胖的背影,竟也顯出了幾分難得的挺拔。


  來汝州前,趙明誠想過很多種可能。

  比如貪墨成性的蠹蟲,比如庸碌無為的昏官,或者是結黨營私、欺上瞞下的地頭蛇官員。

  卻唯獨沒料到會碰到今天的局面。

  一個是被「從來如此」的積弊與恐懼壓垮、只求平安致仕的知州;

  一個是在無望中默默攢下救命糧、孤獨堅守底線六年的通判;

  一個是被扭曲考績與「新法」體面捆綁、身不由己掏空倉廩的常平官。

  這三人的所作所為,比單純的腐敗更令人心悸。

  也更加讓趙明誠清晰地看見了大宋肌體深處蔓延的病灶。

  看著王謙離去,二堂內終於只剩下趙明誠與曹輔二人。

  曹輔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好像要把這一天所聞所見的所有沉重、荒誕全都吐出來。

  曹輔看向燭光下端坐沉思的趙明誠,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安撫,」曹輔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下官————今天才知道,什麼是地方實情,什麼是官場生態。周知州之無奈,吳通判之隱忍,王常平之扭曲————皆非孤例,這恐怕是天下通病了。

  這倉法————不,不止是倉法,是這整套維繫地方的財政、考成之法,已然————已然病入膏肓了。」

  曹輔久在京師,對朝政弊端雖有耳聞,但如此直觀、如此赤裸地接觸到底層的潰爛,還是第一次。

  衝擊之大,遠超想像,堪比重塑世界觀。

  趙明誠從沉思中回過神,看向曹輔,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疲憊。

  「看來文忠兄感觸頗深啊,不錯,今日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我大宋積弊,並不只是邊患,更在於內政。倉法名存實亡,青苗法害民空倉,地方財政枯竭,官吏考績扭曲————環環相扣,已成死結。」

  曹輔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只是————安撫,下官還有一事不明,望安撫解惑。

  下官聽說,安撫是新黨子弟,令尊更是新黨中的————但今天安撫處置王謙,暫停青苗貸,青苗法乃新法核心之一,安撫似乎————對青苗法頗有微詞?下官絕無他意,只是————」

  趙明誠知道曹輔疑惑什麼。

  在這個新舊黨爭涇渭分明的時代,趙明誠的做法確實容易引人猜疑。

  一個新黨子弟,竟然說新法的不好?

  趙明誠輕輕搖頭,語氣坦誠。

  「文忠兄,我知道你疑惑什麼,我的回答是,在我這裡,沒有什麼新黨、舊黨。」

  曹輔一怔。

  趙明誠目光清澈,看著跳動的燭火,仿佛在說給自己,也說給曹輔聽。

  「我父親立場如何,是他自己的事。

  我趙明誠行事,只問對錯,只求實效,王安石相公當年變法,是為了富國強兵,其心

  可嘉,司馬溫公等元祐諸君子,反對新法,也是出於憂國憂民。

  但是,法行百年,時移世易。好的法行偏了,那就是惡法;舊的法不合時宜了,那就需要更改。

  青苗貸成立最初的本意是為助農,如今卻成害農之具、空倉之源,那就該改,該停!

  倉法本意為備荒,如今卻成各方挪用的錢袋,那便該整,該革!我不管它身上貼著「新黨」還是「舊黨」的標籤,我只問,它於國有利否?於民有益否?若弊大於利,害民誤國,那便是癰疽,當斷則斷!」

  曹輔聽著趙明誠說話,已經完全入神了。

  趙明誠語氣更加懇切。

  「我來汝州,不僅僅是為了賑災。我更想看看,這大宋地方的肌體,究竟病在何處。

  如今看到了,倉法、青苗法,乃至背後的考成、財政,皆需大動,如果不大動,不足以清源固本。

  但此事千頭萬緒,牽一髮而動全身,需從長計議,更需時機。眼下,我們能做的,便是先解汝州燃眉之急,穩住局面,再圖後計。」

  曹輔聽得心潮澎湃。

  他出身寒微,苦讀聖賢書,心懷報國之志,但入仕以來,所見多是黨同伐異、空談義


  理,或是鑽營苟且、麻木不仁。

  像趙明誠這般,既能洞察積弊之深,又能務實處置當前,更有廓清天下之志,且其志超越黨爭門戶的年輕官員,他從未見過!

  趙明誠那「只問對錯,只求實效」、「不管新黨舊黨」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他心中某個被傳統觀念束縛的角落。

  曹輔離座起身,對著趙明誠,鄭重一揖到底,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安撫一席話,如撥雲見日,令輔茅塞頓開!往日於廟堂,聽諸公爭辯新舊,引經據典,輔常覺迷茫,不知孰是孰非。

  今日見安撫所為,聽安撫所言,方知為政之道,首在實事求是,以民為本!黨爭門戶,實乃誤國之階!

  輔不才,願隨安撫,略盡綿薄,無論前方是荊棘遍布,還是驚濤駭浪,但求能做些於國於民實實在在的事!」

  趙明誠連忙起身扶住他。

  曹輔為人剛正,敏而好學,能得他真心認可與支持,於這汝州困局,於未來可能更艱難的改革,都是莫大的助力。

  「文忠兄言重了,你我既為同僚,又志同道合,正當同心協力。」

  趙明誠握了握他的手。

  「眼下,先把這汝州的災民安頓好,把周、吳、王三人穩住,讓他們各司其職。待糧草問題解決的差不多了,我們再細細梳理這汝州乃至京西北路的積弊,擬出條陳,徐徐圖之。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曹輔用力點頭:「下官明白!」

  趙明誠心中那超越黨爭、務實改革的種子,也在此刻,於志同道合者的見證下,悄然紮下了更深的根。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