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釣倉鼠
賑災的粥棚在州衙前廣場、文廟、校場三處相繼架起。
周敘帶著一隊衙役,敲鑼巡街,宣告朝廷賑濟的開始。
吳明安如他承諾的那樣,在一個時辰內,將他藏匿於三處的八十餘石糧食,混雜在從州衙廨庫提出的存糧中,一併運至粥棚。
王謙也強壓著對未來的恐懼,開始著手處理暫停青苗貸的告示與帳目釐清。
表面看來,汝州的賑災工作,在趙明誠雷厲風行又恩威並施的手段下,終於蹣跚起步。
然而,這只是解決了「眼前有糧下鍋」的問題。
要想真正的改革,必先深知其弊:要知其弊,除了看帳本、問官員。
還得聽聽那些真正「經手」糧食、最清楚每一個漏洞在哪裡的人一倉吏、斗級、押運、乃至看守。
這一日午後,趙明誠將曹輔喚至自己暫居的院落書房。
陸璋在門外值守,確保無人靠近。
「文忠兄,這幾日辛苦。」
趙明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曹輔坐下,親手倒了杯茶推過去。
曹輔謝過,接過茶杯,臉上帶著連日奔波指揮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有神。
「分內之事,不敢言苦,倒是安撫連日勞心,更需保重,賑災諸事,總算開了頭,周知州三人,目前看來尚算盡力。」
「盡力是盡力,但終究是迫於形勢,且只觸及皮毛。」
趙明誠啜了口茶,緩緩道,「文忠兄,你我皆知,汝州倉廩之空,非一日之寒,更非周、王幾人所能獨力完成。
那些批文借據背後,是長達二十年的系統性掏空,而能把這掏空」做得如此天衣無縫,帳目平整,多年未被察覺,除了上面官員的默許與配合,下面具體辦事的胥吏倉手,才是真正的「行家裡手」。
曹輔放下茶杯,若有所思。
「安撫的意思是————那些倉吏、斗子、管庫之人?」
「正是。」趙明誠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他們才是這倉廩真正的倉鼠」。糧食如何被以次充好,如何虛報損耗,如何在調運途中合理」消失,如何在帳目上做平手腳————他們比誰都清楚。
周敘、王謙或許知道大致的窟窿和挪用的名目,但這些倉鼠們,才知道每一個能讓糧食消失的縫隙在哪裡。」
曹輔明白了趙明誠的用意,但隨即皺眉。
「安撫是想————從這些胥吏身上打開缺口?然則,這些人往往沆瀣一氣,利益相連,且熟知律法漏洞,慣會避重就輕,恐怕不會輕易吐露實情。嚴刑拷打,恐非正道,也難保所得全是實情。」
「嚴刑拷打自然不行,也未必有效。」
趙明誠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算計與自信。
「我們不妨————請君入甕,讓他們自己把看家本領使出來,我們再照單全收。」
「請君入甕?」曹輔一愣,隨即恍然,「安撫是想————設局?」
「不錯。」趙明誠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朝廷後續的賑災糧草,第一批不日將至。這糧食從接收、入庫、保管到最終發放,中間有多少環節?
每一環,對那些倉鼠而言,都是可以下嘴的地方,我們何不————故意在這些環節,留出些破綻?」
曹輔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本就是心思縝密之人,立刻領會了趙明誠的意圖。
「安撫是說,我們明面上大張旗鼓運糧、放糧,暗地裡卻故意在計量、看守、簿記、
甚至是糧袋封口等處,留下些看似疏忽、實則誘人的空子,看哪些倉鼠會忍不住來鑽?
一旦他們動了手,便是人贓並獲,鐵證如山!屆時再行審問,不怕他們不將往日伎倆和盤托出!」
「正是此意!」趙明誠拊掌,「而且,我們要釣的,不是一兩條小魚,是儘可能多的、不同環節的倉鼠。
只有把他們的手段都摸清了,我們才能知道,這倉法的漏洞,究竟有多大,有多少,在哪裡。
以後若要改革倉政,修訂法度,這便是第一手的材料!」
曹輔被這個大膽而精妙的計劃吸引了,他細細思量,越想越覺得可行,甚至有些興奮o
「此計甚妙!一來,可揪出當前賑災中可能出現的蠹蟲,確保賑糧儘可能落到災民口中;二來,可藉此摸清倉政運作中所有的弊病與漏洞,為日後改革積累實據;三來,殺一儆百,可震懾其他尚有貪念之輩。
只是————這破綻如何留,留哪些,需仔細斟酌,既要讓他們覺得是機會,又不能做得太假,引起懷疑。」
「文忠兄所言極是。」趙明誠點頭。
「此事需你我仔細推演。比如,在接收糧船時,故意讓計量用的官斛略有不准,或讓監督計數的書吏臨時有事」離開片刻;
入庫時,將新舊糧袋混雜堆放,看守的班次安排得略有空當:登記簿冊時,故意用容易塗改的紙張和墨;
發放時,將簽領取糧的流程設計得稍微繁瑣,給經手人留下些許操作空間————總之,要讓他們覺得,是上官忙亂疏忽,或是新來的欽差不懂地方規矩,有機可乘。」
兩人便在書房內,就著簡陋的桌案,你一言我一語,細細謀划起來。
曹輔對文書帳目流程極為熟悉,指出哪些環節的文書最容易做手腳:
趙明誠則結合對人性與官場陋規的了解,設想哪些「疏忽」最能誘人犯錯。
他們還考慮到,不能所有環節都留破綻,那樣太假,需真假混雜,有緊有松。
最終,他們擬定了一套詳細的「釣魚」方案。
從第一批賑糧抵達倉庫開始,到最終發放到災民手中,設置了七八處看似自然、實則精心設計的「陷阱」。
「計劃大抵如此。」趙明誠看著曹輔整理出的要點,滿意地點點頭。
「然執行此計,需有一雙利眼和一雙快手。盯梢、抓人,需得迅雷不及掩耳,不能走漏風聲,更不能讓倉鼠」有銷毀證據或串供的機會。」
曹輔立刻道:「此事非陸都頭莫屬。其摩下禁軍,令行禁止,身手不凡,且非本地人,與胥吏無瓜葛,最為可靠。」
「正合我意。」趙明誠笑道。
「文忠兄,將陸都頭請來。」
不一會兒,陸璋大踏步走了進來,甲冑未解,抱拳道。
「安撫,曹判官,喚末將有何吩咐?」
他見二人神色隱隱有些興奮,心知必有要事。
趙明誠示意他近前,將方才與曹輔商議的「釣倉鼠」計劃,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陸璋聽得先是愕然,隨即臉上露出恍然與欽佩之色。
「————故此事關鍵,在於盯與抓。」趙明誠最後總結道,「文忠兄會負責在明面上安排這些疏忽」,並記錄何時、何地、何人經手。
陸都頭,你需要挑選最機警可靠的弟兄,喬裝改扮,混入民夫、巡丁、甚至是領糧的
災民之中,十二個時辰,眼睛都要瞪大。
一旦發現有人真的動手,偷換、剋扣、虛報、或是篡改文書,不必請示,立刻當場拿下。
人贓並獲,分開看管!記住,動作要快,下手要准,聲勢不妨弄大些,要讓所有人都看見,欽差的行轅,不是紙糊的,這賑災的糧食,誰伸手,就剁誰的手!」
陸璋聽得連連點頭,他早看這些營營苟苟的蠹蟲不順眼,如今有這等痛快差事,正中下懷。
他挺直腰板,聲如洪鐘。
「末將領命!安撫放心,曹判官放心!末將親自挑選二十名精銳,都是邊軍里滾出來的老手,盯梢拿人,保管一個也跑不了!定叫這些倉鼠現出原形!」
他猶豫了一下。
「只是——安撫,若拿住的人,職位不高,只是些小吏、斗子,甚至只是臨時雇來的民夫,該如何處置?若牽扯到————州衙里某位官人,又當如何?」
趙明誠目光一冷。
「無論職位高低,但凡伸手,一律先拿下再說!若只是小吏,正好撬開他們的嘴。若真牽扯到某位官人————」他頓了頓,語氣森然。
「那便是他自尋死路,怨不得旁人。陸都頭,你只需記住,依法拿人,依證審問。天塌下來,有本官頂著!」
「有安撫這句話,末將便再無顧忌!」陸璋重重抱拳,眼中凶光閃爍,仿佛已看到那些倉鼠被揪出來的場景。
「末將這便去安排!定讓這些魑魅魍魎,無所遁形!」
「且慢。」曹輔叫住他,補充道,「陸都頭,盯梢的兄弟,務必隱蔽,切勿打草驚蛇,拿人之時,則務求迅捷公開,最好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形成震懾,此外,所獲贓物、
篡改的文書等,需即刻封存,作為鐵證。」
「曹判官提醒的是,末將記下了!」
陸璋應道,向二人再施一禮,轉身大步流星而去。
看著陸璋離去的背影,曹輔輕輕舒了口氣,對趙明誠道。
「安撫此計,如果成了,則汝州官場積弊,可去其表層膿瘡,更能窺其病根。只是————如此行事,恐怕會觸動不少人的利益,後續恐有反彈,甚至暗中阻撓。」
趙明誠走到窗邊,望著院落中開始抽芽的古樹,淡淡說道。
「變法改革,猶如刮骨療毒,豈能不痛?
不將這些吸附在國脈上的蛀蟲揪出來,晾在光天化日之下,倉法永無清正之日,青苗
貸永為害民之政,百姓永無寧日。
反彈?阻撓?那是必然的,但我們既然開了這個頭,便沒有回頭路。文忠兄,你怕嗎?」
曹輔也走到窗邊,與趙明誠並肩而立,目光堅定。
「輔一介寒儒,得遇知遇,能參贊實務,滌盪污濁,幸甚至哉,何懼之有?唯願追隨安撫,盡綿薄之力,窺得一線天光。」
趙明誠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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