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粗俗卻又直白的話語,惹得滿朝文武一陣大笑。
宴會的氣氛,再次被推向了高潮。
就在這時。
一直坐在龍椅上的皇帝朱標。
突然站起身,手裡提著一把用純金打造的酒壺。
他沒有讓太監跟著,而是親自端著一個白玉酒杯,一步步走下高高的台階。
大殿內的笑聲漸漸小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位大明最穩重的皇帝身上。
朱標徑直走到了朱樉的桌前。
他看著自己這個從小就不按套路出牌、如今卻猶如一尊殺神般的二弟。
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感慨。
「老二。」
朱標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濃濃的兄弟情誼。
「倒酒。」
朱標提起純金酒壺。
猩紅的西域葡萄酒,猶如瑪瑙一般,倒滿了朱樉面前的白玉杯。
嘩啦啦的水聲,在寂靜的宴席上顯得格外清晰。
大明皇帝,親自給藩王倒酒。
這份殊榮,古往今來,絕無僅有。
但這滿朝文武,包括常遇春和藍玉這些驕兵悍將。
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妥。
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
大明如今能有這番遠超漢唐的萬世基業。
能造出蒸汽鐵甲艦,能鑄造出三萬斤的巨炮。
能讓大明的鐵軌鋪滿塞外,能讓老百姓的糧倉堆到發霉。
全都是因為眼前這個被稱為活閻王的秦王!
「大哥,你這是幹啥。」
朱樉沒有起身。
他依然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伸手端起了那杯滿溢的葡萄酒。
「這杯酒,大哥敬你。」
朱標舉起自己手裡的酒杯,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以前在大本堂讀書的時候,你沒少替大哥背黑鍋。」
「父皇拿鞋底子抽你,你愣是一聲不吭。」
「如今,你更是為了大明的江山,把雙手染滿了鮮血。」
「那些殺孽,那些惡名,你全都一個人抗了。」
朱標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
「二弟,大明能有今天。」
「大哥,謝你!」
說完,朱標一仰脖子,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
聽著這番話。
坐在高台上的老朱也沉默了。
他看著底下這兩個全天下最尊貴的兒子,眼角泛起了一絲晶瑩。
這是他老朱家最自豪的骨血。
沒有骨肉相殘,沒有爾虞我詐。
只有為了大明江山,把後背交給對方的絕對信任。
朱樉看著喝乾了酒的大哥。
他那張向來冷酷無情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抹少有的放鬆笑容。
「多大點事。」
朱樉一口將杯里的葡萄酒幹了。
然後毫不在意形象地伸出手,從桌子上撕下一條肥得流油的燒鵝腿。
直接塞進嘴裡,大口地咀嚼起來。
滿嘴都是油光。
他端起空酒杯,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含糊不清地說道。
「大哥,你這就見外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你管著天下人吃飯,俺就負責把那些不服氣的腦袋砍下來。」
「誰讓咱們都姓朱呢。」
朱樉用力拍了拍朱標的肩膀。
那滿是油水的手印,直接印在了朱標那件名貴的黃色龍袍上。
旁邊的太監嚇得臉都白了,剛想上前擦拭。
卻被朱標一把推開。
「好!好一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朱標看著龍袍上的油印子,不僅沒生氣,反而暢快地大笑起來。
「今天不談國事!只談風月!」
「老二,來,咱們兄弟倆再走一個!」
高台上的朱元璋看到這一幕。
也是徹底放下了心裡的最後一塊石頭。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搶過旁邊太監手裡的酒罈子。
「他娘的!用那小杯子喝有什麼意思!」
「拿大海碗來!」
「今天咱們老朱家,不醉不歸!」
噹啷一聲巨響。
一隻粗瓷大海碗重重地砸在金絲楠木的長條桌案上。
醇厚的酒水四下飛濺。
濺了老朱一身,他卻渾不在意。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朱元璋扯開了胸口的常服,露出幾道猙獰的陳年刀疤。
老頭子滿面紅光,鬍子上全是晶瑩的酒珠。
這頓中秋家宴。
喝出了大明開國以來最肆意狂放的氣象。
底下那群跟著打天下的老殺才們,早就放飛了自我。
常遇春光著膀子,跟藍玉兩個人腳踩著條凳。
兩人正臉紅脖子粗地劃著名拳。
吼聲震得奉天殿外頭的幾盆大桂花樹直掉葉子。
另一邊。
石牛面前的海鮮殼已經堆成了一座兩丈多高的小山。
他正抱著一根水桶粗的深海魷魚須,吭哧吭哧地啃著。
邊啃邊嘟囔。
「這玩意兒有嚼頭,比俺村東頭老李頭打的草鞋還筋道。」
「好吃!」
一片歌舞昇平,一片四海昇平。
大明的江山。
在火炮和鋼鐵的澆築下,堅如磐石。
可是。
就在這熱火朝天的當口。
奉天殿外那漢白玉的台階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
一身飛魚服沾滿了夜露和塵土。
他臉色鐵青,手裡死死地拽著一根手腕粗的鐵鏈。
鐵鏈的另一端。
拴著一個渾身是血、瘦小乾癟的身影。
毛驤大步流星地穿過狂歡的百官,單膝跪倒在最高處的台階下。
「臣毛驤,萬死驚駕!」
「事出緊急,請太上皇、皇上、秦王殿下恕罪!」
這一嗓子。
帶著錦衣衛特有的肅殺之氣。
瞬間把奉天殿前那歡快的氣氛給切得粉碎。
常遇春的拳劃到一半,僵在了半空。
藍玉打了個酒嗝,眯著那雙虎目盯了過去。
高台上的老朱放下了手裡的酒碗。
眼神瞬間從一個慈祥的老頭,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洪武大帝。
「大過節的,拿個血葫蘆來掃咱的興。」
「毛驤,你最好有個掉腦袋的理由。」
朱標也微微皺眉,放下金酒壺。
唯獨朱樉。
依然四平八穩地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個白玉酒杯。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毛驤咽了一口唾沫,只覺得後背發涼。
他猛地一拽手裡的鐵鏈。
把那個血肉模糊的瘦小身影狠狠地甩在青石板上。
「回太上皇的話。」
「這小子,是國子監的一個掃地小廝。」
「今晚趁著廢墟清理,偷偷藏匿了一份秦王殿下留下的《大明物理》手稿。」
「錦衣衛暗樁當場將其拿下。」
「可是……」
毛驤說到這裡,聲音竟然不可抑制地顫抖了一下。
堂堂錦衣衛頭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此刻卻仿佛見鬼了一般。
「可是這小子,他不是人啊!」
毛驤一把揪住那小廝的頭髮,將他的臉死死地掰向滿朝文武。
嘩!
倒吸涼氣的聲音,在奉天殿廣場上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喝得五迷三道的文臣們,嚇得酒意全無。
幾個膽小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只見那個小廝的臉上,布滿了詭異的青筋。
而他那雙眼睛。
在廣場四周數百盞大紅燈籠的照耀下。
竟然呈現出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形態!
那是兩個猶如馬蜂眼一般的複眼!
密密麻麻的細小晶體,反射著令人作嘔的詭異光芒。
仿佛有什麼地獄裡的惡鬼,附身在了這個小廝的身上。
「妖孽!」
「這國子監的地底下,挖出邪祟了啊!」
禮部的一個老尚書指著那雙複眼,嚇得直哆嗦。
連常遇春這種殺人如麻的狠角色,都不由得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未知的怪物。
總是能激起人類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殿下,這玩意兒能烤著吃不?」
就在全場死寂的時候。
石牛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拎著那根水桶粗的魷魚須,大踏步地走了過來。
他低下頭,像打量一塊豬肉一樣看著那個長著複眼的小廝。
眼裡沒有半點害怕。
只有濃濃的好奇。
「俺看他眼睛長得跟蒼蠅似的,估計肉是酸的。」
「吃多了怕是得拉肚子。」
石牛很認真地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這番沒心沒肺的話,讓在場那些嚇破膽的大臣們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大明的讀書人。
膽子竟然還不如一個只知道吃的憨貨。
「讓開。」
一個冷冽的聲音響起。
朱樉站起身。
他一腳踹翻了擋路的桌案。
那高大挺拔的身軀,帶著一股排山倒海的壓迫感。
一步步走下台階。
來到了那個複眼小廝的面前。
那小廝雖然被鐵鏈鎖著,看著朱樉走近,竟然咧開嘴。
發出一陣猶如夜梟般難聽的怪笑。
「大明的神機……必定歸於吾主……」
那聲音僵硬無比,根本不像是中原的口音。
朱樉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半點驚訝,只有一種看穿一切的冷漠。
「裝神弄鬼。」
朱樉緩緩吐出四個字。
下一瞬。
根本沒見他怎麼用力。
那隻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掐住了小廝的脖子。
直接將他整個人猶如拎小雞一般提到了半空中。
小廝的怪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劇烈的咳嗽和掙扎。
「什麼狗屁複眼怪物。」
「西洋那幫蠻子,也就只配玩點這種下三濫的把戲。」
朱樉冷哼一聲。
抬起另一隻手,對準小廝那雙詭異的複眼。
狠狠地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
小廝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緊接著。
叮噹兩聲。
兩片閃爍著詭異光芒的東西,從他的眼窩裡飛了出來。
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眾人定睛一看。
那根本不是什麼怪物的眼睛!
而是兩片被打磨得極其精細、呈現出多棱狀的水晶玻璃鏡片!
鏡片被特製的藥水粘在眼皮上。
因為多棱的折射。
在夜色和燈光的映照下,才會產生猶如蟲子複眼一般的視覺錯覺。
而那個小廝原本的眼睛。
因為長期佩戴這種強行撐開眼皮的鏡片,早就布滿了血絲,紅腫不堪。
此刻疼得在地上滿地打滾。
根本就是個有血有肉的大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