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死一般的寂靜。
滿朝文武看著地上的玻璃鏡片。
感覺自己的智商被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了一百遍。
老朱坐在龍椅上,先是一愣。
隨後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
「好一個邪祟!」
「弄兩片破琉璃貼在眼睛上,就把咱大明的滿朝文武嚇尿了褲子!」
老朱的笑聲里,透著一股濃濃的嘲諷。
底下的大臣們一個個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當場找根柱子撞死。
朱樉嫌棄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跡。
「這叫多棱透鏡折射原理。」
「隨便去皇家理工學院抓個剛入門的學生都能給你解釋明白。」
「西域那邊來的細作,為了在夜裡增加視距,特意找拂郎機人打磨的玩意兒。」
「你們要是連這點物理常識都沒有。」
「明天全都給本王滾去國子監舊址上課。」
群臣唯唯諾諾,連個屁都不敢放。
就在這時。
奉天殿外,再次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背插三面紅旗的驛卒,連滾帶爬地衝上台階。
「報——!!!」
「極東海域八百里加急!」
驛卒的聲音都喊劈叉了。
他雙手高舉著一個用火漆封死的竹筒。
「東洋探險船隊遇襲!」
「船隊在深海遭遇……遭遇如山嶽般龐大的血肉巨獸!」
「那巨獸渾身長滿觸手,生有無數隻巨眼!」
「一口就吞了咱們一艘前鋒哨船!」
轟!
這個消息,猶如一顆重磅炸彈,再次在廣場上炸開。
如果說剛才那個小廝是假怪物。
那這份來自八百里加急的軍報,總不能是假的吧!
滿朝文武的臉色瞬間白了。
連常遇春都瞪大了眼睛。
山嶽一般大?還長滿觸手?
這他娘的刀槍砍得進去嗎!
「拿來。」
朱標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上前。
一把奪過驛卒手裡的軍報。
粗暴地撕開火漆。
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越看。
這位大明皇帝的臉色就越是古怪。
軍報上畫著一幅極其潦草、顯然是人在極度驚恐下畫出的草圖。
圖上。
在一片扭曲的迷霧中。
漂浮著一座高大如山的怪物。
怪物身上長滿了像觸手一樣張牙舞爪的東西,船體兩側還畫著一個個猙獰的巨大眼球圖騰。
看著確實唬人。
朱標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裡的軍報遞給了走過來的朱樉。
「老二,你看看。」
「這又是哪路神仙。」
朱樉接過軍報。
只掃了一眼。
那張冷峻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個極其殘忍且暴戾的笑容。
「呵。」
「本王還以為真遇到海神了呢。」
朱樉兩根手指夾著那份軍報,在半空中晃了晃。
「什麼血肉巨獸。」
「什麼渾身觸手。」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再次陷入恐慌的文臣武將。
聲音猶如洪鐘大呂,震徹夜空。
「那是西洋紅毛鬼子的多桅風帆巨艦!」
「西班牙和葡萄牙那幫海盜,就喜歡在木頭船上畫滿那種噁心人的大眼珠子圖騰。」
「那些所謂的觸手,不過是船上亂七八糟的纜繩和斷裂的桅杆!」
「至於為什麼看著像一座山。」
「那是極東海域的氣候導致的『海市蜃樓』!」
「光線的折射,把一艘破木船的影子,在水汽上放大了十倍!」
朱樉把軍報揉成一團,隨意地扔在地上。
腳尖狠狠一碾。
仿佛碾碎了一隻臭蟲。
「咱們的探險隊沒見過世面,被一層水汽和幾張破圖畫給嚇尿了。」
全場再次陷入了死寂。
這一次。
連老朱都聽愣了。
海市蜃樓?光線折射?西洋巨艦?
這老二的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他們聽都沒聽過的東西。
「俺當是啥呢。」
石牛在旁邊撓了撓光禿禿的頭皮。
原本聽到有山一樣大的巨獸,他還興奮地搓了搓手,準備去海邊撈一筆。
一聽是個木頭匣子。
石牛滿臉的失望。
「殿下,這木頭玩意兒又不能下鍋燉,也不能架火上烤。」
「俺還以為能扛一頭回村里,給全村老少爺們開開葷呢。」
「白高興一場。」
石牛委屈巴巴地轉頭,繼續去啃他的魷魚須了。
朱樉看著石牛那副德行。
又看了看遠處的夜空。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冰冷刺骨,帶著一股足以毀滅一切的狂熱。
「木頭做的?」
「不能吃,但能燒啊。」
朱樉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
「不管它是西班牙的無敵艦隊,還是紅毛鬼的海上馬車夫。」
「只要它是木頭做的。」
「在大明的巨炮面前,它就只配當海面上的火把!」
朱樉猛地轉過身,面向高台上的老朱和朱標。
單膝跪地。
甲冑碰撞,發出金石交加的脆響。
「父皇!大哥!」
「既然那些紅毛鬼已經摸到了咱們的家門口。」
「皇家造船廠那十艘剛剛下水的蒸汽鐵甲艦。」
「還有兵工廠剛鑄造出來的那一百尊三萬斤後膛線膛巨炮。」
「也該拉出去見見血了!」
朱樉抬起頭。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宛如殺神般的面龐。
「臣弟請戰!」
「三個月內。」
「臣弟要讓極東海域的海水,全都被那幫西夷的血給染紅!」
一陣狂風吹過。
奉天殿廣場上的篝火被吹得獵獵作響。
夜幕深沉。
屬於大明的鋼鐵巨獸,已經在這個中秋之夜,露出了它足以吞噬整個世界的獠牙。
隆冬臘月,大雪紛飛。
金陵城外的玄武湖畔,寒風如刀子般刮過人的臉頰。
距離中秋夜宴那場請戰,已經整整過去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
整個大明的工部、兵部以及皇家造船廠,就像是一台瘋狂運轉的戰爭機器。
而在今日。
這場大雪沒能阻擋金陵城百姓的熱情。
城外早已經是人山人海。
黑壓壓的人群一眼望不到頭。
所有人都不顧嚴寒,將手攏在袖子裡,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往前方張望。
在他們視線的盡頭。
是一條讓所有大明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的東西。
兩條純鋼打造的粗壯鐵軌。
如同兩條沒有盡頭的鋼鐵巨蟒。
從玄武湖畔的巨大站台起始,一路向北延伸,直接消失在風雪交加的地平線盡頭。
「老天爺啊,這得費多少鐵啊!」
人群中,一個穿著破舊棉襖的老農砸吧著嘴,滿臉肉疼。
「這麼粗的鋼條,要是打成鋤頭鐮刀,能夠咱們全村人種上八輩子地了!」
旁邊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凍得直哆嗦,聞言不屑地冷哼一聲。
「愚婦之見。」
「聽聞這是秦王殿下弄出來的什麼『鐵軌』。」
「說是要讓不用牛馬的鐵車在上面跑。」
書生連連搖頭。
「荒謬!」
「自古以來,車行靠牛馬,船行靠風帆。」
「這世上哪有不用活物拉,自己就能跑的鐵疙瘩?」
「依我看,這又是勞民傷財的荒唐事!」
這書生的話,代表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聲。
別說是普通老百姓。
就算是此刻站在巨大站台上的大明文武百官。
一個個也是滿臉的驚疑不定。
站台上。
臨時搭建的巨大涼棚里,擺著幾盆燒得旺旺的炭火。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的禮部尚書。
「大人,您說這秦王殿下到底在唱哪一出?」
「這條直通漠北的鐵道,可是耗費了國庫無數真金白銀。」
「若是今天那鐵車跑不起來,豈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禮部尚書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
「慎言啊。」
「秦王殿下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可是個活閻王。」
「咱們只管看著就是了。」
武將那邊倒是另一番景象。
常遇春和藍玉這兩個老兵痞,正圍著一段備用的鐵軌嘖嘖稱奇。
常遇春拔出腰間的百鍊鋼刀,對著鐵軌就是狠狠一刀劈下去。
當!
一聲刺耳的金石交鳴之聲。
常遇春被震得虎口發麻,刀刃竟然卷了一個大大的豁口。
而那鐵軌上,僅僅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好東西啊!」
常遇春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滿臉興奮。
「這他娘的要是鑄成鎧甲,北元的那些彎刀連給咱們撓痒痒都不配!」
藍玉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老常,你腦子進水了吧。」
「這麼厚的鋼板,你要是穿在身上,還沒等打仗,自己就先被壓死了。」
就在百官議論紛紛的時候。
遠處傳來了一陣嘹亮的淨街鑼聲。
「皇上駕到!」
「太上皇駕到!」
隨著太監尖銳的嗓音劃破風雪。
黃蓋傘下。
朱標攙扶著穿著厚厚大裘的朱元璋,緩緩走上了站台。
跟在他們身後的。
是一身黑色大氅、宛如魔神降世般的朱樉。
以及像一座黑鐵塔般亦步亦趨跟在朱樉身後的石牛。
百官趕忙跪地迎駕。
「都起來吧,大冷天的,不用講這些虛禮。」
老朱揮了揮手。
他哈出一口白氣,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那個被巨大紅綢蓋著的龐然大物。
那東西停在鐵軌上。
足足有三層樓那麼高。
長達七八丈。
雖然被紅綢遮蓋,但依然能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老二。」
老朱轉過頭,搓了搓凍僵的手。
「這就是你跟咱吹噓了半年的,能日行千里的『蒸汽機車』?」
「這玩意兒,真能拉得動幾千噸的煤炭?」
朱標也是滿臉的好奇和擔憂。
「二弟,這東西看起來少說也有十幾萬斤重。」
「沒有千匹駿馬,絕對拉不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