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悲愴，在場不少曾與謝遜有舊怨的人，聞言也面露唏噓。張無忌更是眼眶發熱，險些落下淚來。
周芷若目光掃過殷天正微駝的背脊，又掠過楊逍緊繃的面容，終於輕輕「哼」了一聲，語氣稍緩：「殷老前輩倒是個明白人。」她轉向林正，眼中帶著詢問之意。
她本想爭到謝遜，然後除掉他，免得讓自己偷刀之事搞得天下皆知。
然而宋青書卻根本不在乎，反而盛讚自己為了峨眉，為了反元，偷刀也是正義行為！
故而，心結解開的她，對宋青書已是百依百順。
林正早已在旁看得分明。
「兩位前輩放心，我家芷若掌門最是嘴硬心軟。真到了那關頭，她難道還能眼睜睜看著謝獅王去死不成？」
周芷若哼了一聲，沖著他們翻了個白眼。
楊逍與殷天正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苦澀的慶幸。
林正輕嘆一聲，目光落在殷天正身上。
這位白髮蕭然的老者背脊挺得筆直，一雙白眉在火光下如霜似雪。
「殷老前輩，」林正語氣緩了下來，帶著幾分敬重，「您這把年紀，一身傷病，當真還要闖這金剛伏魔陣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刀劍無眼，陣法無情……萬一有個閃失，豈不令人痛惜？」
殷天正聞言，竟仰天大笑。笑聲蒼勁渾厚，震得周圍火把都為之一顫：「宋盟主多慮了！老夫活了這七十餘年，早就夠本了！」
他笑聲漸收，目光如電般射向菜園深處，「今日謝獅王被困於此，我殷天正若因惜命而袖手旁觀，那才是白活了這大半輩子！」
他上前一步，嶙峋的手掌緩緩握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當年光明頂上，謝遜與我雖非同枝，卻也共事多年。後來他遭逢巨變，我自立天鷹教，看似分道揚鑣……」
老人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神色，「可江湖人講的就是『義氣』二字。如今故人有難，我若龜縮不前，日後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陽教主？有何面目自稱一聲『鷹王』？」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場眾人無不動容。
連一向與他不太對付的楊逍，此刻也微微頷首，面露敬意。
林正凝視殷天正良久，終於緩緩點頭：「好一個『老當益壯，老而彌堅』！殷老前輩這般看淡生死、重義輕利的胸懷，當真無愧一方教主之尊。」
他抱拳鄭重一禮，「既然如此，晚輩便不多勸了。只望前輩量力而行，多加保重。」
周芷若在旁輕聲道：「殷老前輩高義。」她想起師父滅絕師太生前也曾這般執拗剛烈，心中不由升起幾分親近之感。
殷天正擺擺手，白眉一揚：「宋盟主、周掌門不必掛懷。老夫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戰上三百回合！」說罷竟真的大踏步向前，那步伐雖不及年輕人輕捷，卻每一步都踏得穩如山嶽。
清風吹起他灰白的鬢髮，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獨力開創天鷹教基業的老教主，此刻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氣概。
宋遠橋在武當派陣中看得分明，低聲對俞蓮舟道：「殷老前輩這般風骨，令人敬佩。」俞蓮舟默默點頭。
林正的目光隨即轉向楊逍，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楊左使，你也願意為了金毛獅王，把性命豁出去？」
楊逍昂然踏前一步，衣袍在夜風中微微鼓盪。
他面色肅然，聲音清朗如金石相擊：「謝獅王昔日乃我教四大法王之首，更是楊某平輩故交。如今他身陷圖圄，楊某身為光明左使，若因畏難而作壁上觀，豈非教天下英雄恥笑？」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神色，「況且……當年陽教主之事，我明教上下，終究欠他一個交代。」
「好！」林正撫掌而笑，轉頭對周芷若眨了眨眼，「芷若你瞧，謝獅王這人雖脾氣暴躁，倒真是有福氣——竟能讓明教教主與左使都為他拼命。」
他搖搖頭，半真半假地嘆氣，「這般義氣，倒顯得咱們這些看客不夠仗義了。」
周芷若眼波流轉，輕輕扯了扯林正的衣袖，低聲道：「你又胡鬧。」
語氣里卻無責怪之意。
林正哈哈一笑，朝張無忌拱手道：「既然張教主有這份心意，那便請先出手。至於破陣之法——」
「咱們各憑本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待救出謝獅王后，誰若再對他動歪心思……」
他目光倏然一冷，掃過全場，「便是與我峨眉、與這武林盟約過不去。」
武當派眾人聞言俱是一怔。
宋遠橋與俞蓮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訝異。
青書這般公開庇護謝遜，等同將峨眉乃至整個盟主的威信都押了上去。若有人當真不顧警告對謝遜下手，那便是與整個中原武林為敵。
林正說完這番話，卻渾不在意似的，挽起周芷若的手，竟真的轉身往菜園方向緩步走去，邊走邊悠然道：
「走吧諸位，再不闖陣，天都要黑了。」
周芷若微微頷首，低聲道：「張教主雖行事多有偏頗，但這份甘為義父赴險的孝心……倒也不假。」
她想起光明頂上張無忌力戰群雄、卻處處留情的模樣，心下輕嘆。
這人終究是仁厚太過，才會一次次被情義所累。
林正摸了摸下巴，咧嘴一笑：「成啊。既然張大教主為了謝獅王連『令人後悔的事』都肯做，咱們不妨給他個機會。」
他聲音揚高几分，帶著點戲謔，卻又透著爽快，「反正破那金剛伏魔圈又不是逛菜園子，多個人扛揍總不是壞事！」
兩人這一點頭，場中氣氛頓時活絡起來。原本緊繃著臉的群雄紛紛交換眼色，有人搖頭，有人點頭，更多人則是伸長脖子往菜園子方向張望。
空智和尚趁機合十道：「阿彌陀佛。既然宋盟主與周掌門允可，那張教主便請隨老衲……」
他話未說完，張無忌已霍然起身，抱拳環揖：
「多謝宋師兄，多謝……周掌門。」目光掠過周芷若時終究頓了頓，隨即轉向林正，「今日之恩，無忌謹記。」
林正忽地一拍大腿：「對了！張教主既要去，咱們可得說好——」
「萬一你也被困在陣里，咱們是救還是不救？這齣場費……得先談妥吧？」
張無忌先是愕然，繼而苦笑搖頭，緊繃的心頭卻莫名鬆了幾分。
「謝宋兄掛念，無忌會保護好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