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目光如炬,直視王保保:
「你父親汝陽王,在它們眼中,與那些『低賤』的漢人將領並無區別,不過是它眼中可能反噬的『惡僕』罷了。」
王保保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牙關緊咬,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話,他不得不承認。
林正卻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誘惑:
「王保保,元朝氣數已盡。何不與你父親棄暗投明,歸順我中華正道?」
「中華正道?」王保保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怒極反笑,聲音卻壓得極低,彷佛從胸腔深處擠出,
「我大元才是天命所歸!是成吉思汗與世祖皇帝,打下的鐵桶江山!我乃大元汝陽王世子!我雖不是黃金家族,卻豈能背棄祖宗,投身爾等反賊?」
他將手中殘破的方桌丟在地上,目光灼灼地逼視林正,字字如鐵:
「縱是戰死,王保保也絕不與反賊同流合污。」
二人四目相對,空氣中彷佛有無形刀劍在交鋒,殺氣凜然。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長街盡頭再次傳來沉悶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摩擦與兵器碰撞的銳響,顯然又有一隊軍馬正朝此地快速逼近。
王保保眼神一凜,迅速瞥了一眼巷口方向,又看向林正,壓低聲音急促道:
「那什麼,我們暫時可以和解嗎?」
林正也壓低了聲音:
「如今大敵當前,你我皆是他們砧板上的魚肉。若不想死在此地,此刻唯有合作。」
他心中清楚,自己對大都人生地不熟,要想在這龍潭虎穴中儘快找到趙敏,揪出成昆與陳友諒,眼前這位熟悉大都、且值得至少暫時信任的汝陽王世子,是眼下最好的嚮導。
王保保明顯鬆了口氣,低喝一聲:「跟我來!」
隨即身形一閃,率先竄入旁邊一條狹窄幽暗的巷弄。
林正毫不遲疑,提槍緊隨其後。
兩人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梭,屏息凝神,藉助牆壁陰影與雜物遮掩,數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幾隊匆匆跑過的搜查兵卒。
約莫一炷香後,王保保在一處極不起眼的小院門前停下。
院牆低矮,木門斑駁,與周圍民宅別無二致。
他抬手,極有節奏地輕叩門板兩下。
咚,咚。
片刻,門扉吱呀一聲開啟一條縫,露出一張清秀卻略帶憔悴的年輕婦人臉龐。
她約莫二十出頭,荊釵布裙,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楚楚風致。
見到王保保,她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喜,但隨即看到他身後揹著駭人長槍、衣衫染血的林正,臉頰頓時飛起兩朵紅雲,羞怯地垂下眼帘。
待目光觸及那柄血跡未乾的丈八鐵槍時,更是嚇得臉色一白。
「官人……」她聲音細若蚊蚋,連忙將門完全開啟。
王保保點了點頭,側身對林正低聲道:「快進來!」
見林正眼中掠過一絲疑惑,也來不及解釋,一把將他拉入門內。
二人閃身而入,那被稱為青兒的小婦人迅速探頭看了看門外巷子,確認無人尾隨,這才輕輕合上門,插上門閂。
院內別有洞天。
雖不大,卻收拾得十分整潔雅致。
一角辟有幾畦菜地,青菜長得鬱鬱蔥蔥;一口石井旁放著木桶;簷下晾著幾件洗淨的粗布衣裳。
沒有僕役,一切簡樸卻生機盎然。
林正環顧四周,挑眉看向王保保,語帶調侃:
「老王,你這金屋藏嬌,怎麼連個使喚的下人都沒有?也太摳門了些吧。」
王保保被他一語道破,老臉頓時漲得通紅,支支吾吾,一時語塞。
倒是那青兒,雖仍低著頭,卻輕聲細語地替王保保解圍:
「是妾身不讓大人費心安排的。妾身習慣一個人清淨,有旁人伺候,反覺拘束不便。」
她說著,向林正盈盈福了一禮,姿態恭謹。
林正微微頷首回禮,目光快速掃過這女子。
她容貌確屬中上之姿,更難得的是眉眼間有一股書卷清氣,只是眉梢眼底,隱約殘留著一絲難以完全洗去的風塵倦意。
他不再多看,轉向王保保:「這位是?」
恰在此時,門外巷中又傳來一陣雜沓腳步聲,伴隨著兵卒粗魯的呼喝和拍打鄰舍門板的聲音,顯然是搜查到了附近。
王保保神色一緊,連忙將林正讓進正屋:「進去說。」
青兒會意,柔聲道:「官人且與貴客敘話,妾身去沏茶。」
說罷,又對林正施了一禮,才轉身走向後廚,步履輕盈。
正屋陳設簡單,一桌兩椅,一張木榻,牆上掛著一幅尋常的山水畫。
王保保與林正分賓主坐下,待門外腳步聲漸遠,他才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
「青兒是我從怡紅院贖出來的。」
林正恍然,輕笑一聲:
「原來是救風塵。倒是好雅興,怎麼安置在此處,不帶回王府?」
王保保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幾分郁色:
「家父若知道我流連那種地方,少不得一頓家法,更絕不會容青兒留下。此事,連我父母和敏敏都不知曉。」
他看向林正,眼神帶著懇求,「還望宋兄代為保密。」
林正端起青兒剛送上的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笑道:「我儘量。」
王保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決心。
他抬眼,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再次問道:「宋兄,如今你我算是同舟共濟,可否告知,你究竟是何人?」
林正抿了口茶,放下茶碗,坦然道:
「在下不才,蒙江湖朋友抬愛,現為武林盟主。」
「武林盟主?」
王保保聞言,手中茶碗一晃,險些潑出茶水,臉上寫滿驚詫,「難怪!難怪宋兄武功如此卓絕,這柄長槍更是神鬼莫測!能居此位者,想必是當世武功最高之人了?」
他頓了頓,忍不住追問,「比那張無忌如何?」
林正淡然一笑:「與他切磋過,僥倖險勝。」
「太好了!」王保保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猛地一拍大腿,「原本張無忌那小子沒來,我還以為他對敏敏始亂終棄,心中著實惱火。沒想到他竟請動了宋兄這般高手!看來他對敏敏終究還是有心的。」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對了,宋盟主,張無忌究竟因何事未能親至?」
林正神色微黯:「他外公在少林寺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