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三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宵……夜?」
愣了足足兩三息,朱元璋才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連忙高聲朝帳外喊道:
「快!讓火頭軍立刻宰一隻肥羊,烤了送來!再把地窖里存的好酒搬幾壇過來!」
他轉頭對林正賠笑道:「宋教主,軍中粗鄙,也沒什麼山珍海味,咱們先吃點烤羊肉,喝點酒,湊合湊合,暖暖身子,邊吃邊聊!」
徐達反應過來,連忙起身:「對對對,教主稍等,俺去催催!」說著就要往外走。
「回來!」朱元璋叫住他,指了指酒壺,「你先給教主把酒滿上!」
「啊,是是是!」徐達這位統領千軍萬馬的大將,此刻乖乖地拿起酒壺,小心翼翼地給林正面前的空碗斟滿酒。
而常遇春,這位被蒙古人畏如魔鬼、號稱「常十萬」的紅巾軍先鋒猛將,此刻則抽出隨身的貼身匕首,從桌上現有的冷肉盤中,仔細地片起薄如蟬翼的肉片來。他動作專注,手法嫻熟,很快便削好了一小碟,恭敬地放到林正面前。
不多時,親兵端上來一隻烤得外焦里嫩、香氣撲鼻的肥羊,還有幾壇泥封未開、卻已能聞到酒香的老酒。
常遇春立刻接手,親自操刀,為林正卸下一條烤得滋滋冒油、最是鮮嫩的羊後腿,又仔細地將羊腿上最細嫩緊實的肉剔下來,切成適口的小塊,碼放在乾淨的盤子裡,再次奉到林正面前。
「教主,您請用。」常遇春瓮聲瓮氣地說道,臉上帶著憨厚而恭敬的笑容。
朱元璋端起重新斟滿的酒杯,雙手舉過頭頂,向林正敬道:
「教主大駕光臨,指點我等義軍迷津,更救我等性命於無形,實在辛苦!這一杯,重八敬您!我先干為敬!」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亮出碗底。
林正也正好覺得腹中空空,便端起酒碗,與朱元璋示意一下,也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化作一股暖流。他放下酒碗,拿起筷子,夾起一塊常遇春剔好的羊肉放入口中。羊肉烤得火候恰到好處,外皮微酥,內里鮮嫩多汁,帶著炭火特有的香氣,確實別有一番風味。
「嗯,不錯。」林正贊了一句。
徐達見狀,也連忙端起自己的酒碗,走到林正面前。他生性豪爽,此刻幾碗酒下肚,加上心情激盪,臉上已有些紅暈。
「宋教主!俺老徐是個粗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他聲音洪亮,帶著真誠,「但教主您看得起俺們兄弟三個,把俺們當自己人,還……還說了那樣了不得的話!俺這心裡,暖烘烘的!俺敬您!多謝教主!」
說完,也是仰脖灌下一大碗。
林正笑著點點頭,與他碰了一下碗沿,也喝了一口。
常遇春不甘落後,同樣舉碗敬酒。
林正這不久功夫,已連飲數碗。他內力深厚,可以輕易化去酒力,但此刻心情放鬆,並未刻意運功,臉上也漸漸浮起一絲淡淡的紅暈,眼神卻依舊清明。
而朱元璋三人,內力粗淺,遠達不到林正這般境界。幾輪烈酒下肚,加上情緒大起大落,酒意很快便涌了上來。
尤其是徐達,本就酒量尋常,此刻已是面紅耳赤,站起身來都有些前仰後合,腳步虛浮。
朱元璋見林正碗中酒空,便對徐達吩咐道:「老二,來,給教主再滿上!」
徐達醉眼朦朧,笑嘻嘻地應了一聲:「好嘞!」他歪歪扭扭地走到桌邊,抱起一壇剛開封的酒,踉踉蹌蹌地轉向朱元璋。
朱元璋正等著他給林正倒酒,卻見徐達抱著酒罈,搖搖晃晃地走到自己面前,然後……
他竟高高舉起酒罈,壇口傾斜,那清冽的酒液不是倒向酒碗,而是「嘩啦」一聲,劈頭蓋臉地澆在了朱元璋的頭上!
徐達還渾然不覺,看著被酒水澆濕頭臉的朱元璋,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倒酒!倒酒!哈哈哈哈!大哥,你……你成落湯雞啦!哈哈哈哈!」
酒水順著朱元璋的頭髮、臉頰、脖頸流淌下來,浸濕了他的衣領和肩膀。他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承受著這冰冷的「酒浴」。
坐在末席的常遇春看得目瞪口呆,酒都醒了一半,眼睛直直地望著朱元璋,大氣不敢出,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他知道大哥不僅心思深沉,武藝更是高出徐達不止一籌,脾氣上來時也頗為嚴厲。此刻當眾被如此「羞辱」,若按平日,怕是早就雷霆震怒,少說也要將徐達拖出去重打幾十軍棍。
他咽了口唾沫,渾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在朱元璋暴起時上前攔阻,為徐達求情。
然而,朱元璋只是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正在慢條斯理吃著羊肉、彷佛對這邊鬧劇視而不見的林正。
見林正嘴角似乎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並無不悅,朱元璋心中一定。
他抬起手,隨意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水,竟也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看向林正,自嘲般乾笑道:
「教主莫怪,這王八羔子酒品就是這麼差,一喝多就犯渾,淨幹些不著調的事兒。習慣了,習慣了……」
林正點頭一笑,語氣平和:
「無妨,酒後率性,也算真性情。這等直心腸的漢子,心裡藏不住事,用起來反倒踏實。《武穆遺書》交到這般心性的人手裡,領兵衝鋒,我倒是更放心了。」
常遇春聞言,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繃緊的肩膀鬆了下來,趕忙上前,一把將還在指著朱元璋傻笑的徐達拽了回來,按在座位上。
「老常,你……你幹嘛?我……我還得給……給教主倒酒呢!」徐達掙扎著,舌頭已經大了,說話含糊不清。
常遇春沒好氣地一把奪過他手裡已經空了的酒罈,低聲喝道:
「還倒個屁的酒!你都快把自己倒進溝里了!老實坐著,吃點東西墊墊,別光顧著喝西北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