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輕微的嘆息,從林正口中傳出。
他沒有評價朱文忠的回答,甚至沒有再看這少年一眼。
而是轉過身,舉步欲走,彷佛對這個答案已然失去了興趣。
朱元璋心中咯噔一下,連忙上前一步,拱手問道:
「教主留步!敢問教主,文忠方才所答,可是有何不妥之處?還請教主不吝指點!」
林正停下腳步,卻沒有立刻回答。他背對著三人,仰頭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寒星幾點,在廣袤的黑暗天幕下,顯得微弱而孤寂。
他的聲音平靜地傳來,如同夜風拂過冰面:
「你們看,這黑夜沉沉,籠罩四野。要讓這漫漫長夜變成白晝……」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天邊那幾點稀疏的星光。
「靠這零零星星、閃爍不定的一點微光……夠嗎?」
朱元璋和常遇春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心中若有所思,卻一時未能完全領會。
常遇春性子最直,試探著道:
「教主的意思是……我們反元義軍,當如這黑夜中的星辰,雖然目前力量分散微弱,但只要聚集起來,萬眾一心,就能照亮……」
「錯了。」
林正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寒星般掃過朱元璋、常遇春,最後落在略顯茫然和緊張的朱文忠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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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火在他眸中跳躍,映出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我的意思是——」
他的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利劍出鞘,寒光四射!
「對待敵人,就要像正午的太陽!煌煌赫赫,光耀萬里!用最熾烈、最無情、最徹底的光和熱,掃蕩一切陰霾和污穢!」
「除惡務盡,寸草不留!不給死灰復燃留下哪怕一絲一毫的機會!」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對將來千千萬萬可能再度淪為奴隸的同胞,最大的殘忍!」
「十萬俘虜?若儘是沾滿我同胞鮮血、冥頑不靈的韃虜精銳,或是助紂為虐、屢教不改的漢奸走狗……」
林正的目光如同實質,沉沉壓在朱文忠年輕的肩膀上,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
「留著他們,耗費我寶貴的糧食,占據我有限的兵力看守,還要時刻提防他們作亂反噬……
文忠,你告訴我,是讓他們拿起鋤頭去感化更容易?還是讓他們永遠放下屠刀,徹底消失,更能永絕後患,震懾宵小,讓我漢家兒郎可以放心地耕種、生活,不必日夜擔心韃虜捲土重來?!」
這番話,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徹底顛覆了朱文忠,乃至朱元璋、常遇春心中那套「仁義招撫」、「恩威並施」的傳統觀念!
朱元璋和常遇春面色大變,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們帶兵打仗,自然不是心慈手軟之輩,但如林正這般,將「斬草除根」說得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如此……
理所當然!
並且上升到戰略和道義的高度,仍是讓他們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與強烈的震撼!
這不是簡單的「殺俘」,這是一種基於最冷酷現實和最長遠考量的、徹底解決問題的鐵血邏輯!
而年輕的朱文忠,更是如遭雷擊,渾身劇震,呆立當場!
他之前所想的「恩威並施」、「徐徐教化」,在教主這番如同烈日灼心般的話語面前,顯得那麼幼稚,那麼迂闊,那麼……婦人之仁!
是啊,若那些俘虜本就是兇殘暴戾、難以教化的死硬分子,留著他們,豈不是在身邊埋下無數隱患?
消耗寶貴資源去「感化」一群可能隨時反咬一口的惡狼,值得嗎?
用最徹底的手段消滅他們,震懾所有潛在的敵人,讓活下來的人能真正安心,難道不是另一種更高意義上的「仁」嗎?
這個認知的劇烈衝擊,讓少年李文忠的心中彷佛有什麼東西被猛然擊碎,又有什麼更加堅硬、更加熾熱的東西在瘋狂滋長、凝聚!
他眼中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明悟、震撼,以及一絲被點燃的、決絕與冷酷的光芒!
「撲通」一聲,他雙膝重重跪地,對著林正「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額頭觸地,聲音清晰而堅定。
「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三拜!」
朱元璋和常遇春對視一眼,都有些迷惑。
林正也是一愣,低頭看著這個突然拜師的少年:「你叫我什麼?」
「師父!」朱文忠抬起頭,年輕的臉龐在火光下顯得異常認真。
「為何突然拜我為師?」
「昌黎先生曰: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
朱文忠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也帶著積壓已久的困惑,「實不相瞞,我自逃難以來,心中便有個死結。
那些蒙古兵,為何如此殘忍?為何連我們村裡的老弱婦孺都不肯放過?四百多口人哪,就剩我和爹爹兩個!」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聲音有些哽咽:「村頭會養牛、會做香噴噴肉燒餅的二爺爺,天天扛著鋤頭、碰見總塞給我一把炒花生的三叔,還有鄰居家扎著兩隻小辮子、總跟在我後面『文忠哥哥』『文忠哥哥』討糖吃的小芸妹子……他們犯了什麼錯?
憑什麼那些蒙古韃子就能像宰羊殺雞一樣,對他們趕盡殺絕?!」
朱元璋和常遇春聞言,皆是沉默,臉上露出沉痛之色。
他們在軍中這些年,類似的慘劇聽得太多,見得也太多了。
蒙古鐵蹄之下,漢人性命賤如草芥。
林正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以往,爹爹和先生們教我,要講仁義,說我們漢家文明與蠻夷不同,不能學他們那般野蠻,要對人寬恕……」
朱文忠的拳頭不知不覺攥緊了,指節發白,「可我只要一想到小芸妹子、二爺爺他們死時的樣子,我就想不通!
為什麼要對那些雙手沾滿我們親人鮮血的野蠻人寬恕?對他們寬恕,難道不是對死去親人的背叛嗎?」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那點淚光被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取代:
「爹爹說,這是我們中華文明與蠻夷的區別。
可若我們對蠻夷過分包容,那豈不成了對自己的殘忍?
我便是這點,一直想不通!今夜蒙師父教誨,終於明白!
斬盡殺絕,才是對那些無辜死者最大的敬意,才是讓更多活著的人能活下去的、真正的『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