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忠眼中那混合著悲憤與覺悟的決絕光芒,連朱元璋和常遇春看了,心頭都不由得一凜。
林正卻是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語氣緩和下來:
「不錯,小子。你悟了,而且悟得對。你這徒弟,我收了。」
朱元璋聞言大喜,連忙道:
「多謝教主收下我這不成器的乾兒子!以後這小子就交給教主您了,要打要罵,悉聽尊便!」
他又轉頭對朱文忠板起臉道:
「臭小子,以後跟著教主,須得勤勉恭敬,教主讓你往東,你不許往西!若敢有半分懈怠不敬,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是!爹爹!」
朱文忠開心地重重點頭,又轉向林正,「多謝師父!」
林正笑道:
「正好,我此行要去浙東尋訪劉伯溫先生,你便隨我一同上路吧。路上閒暇,我傳你些內功心法和防身殺敵的招式,將來在戰場上也好多一分把握。」
朱文忠大喜過望:
「是!師父!」
朱元璋更是興奮:
「太好了!文忠能得教主親自栽培,真是他天大的造化!文忠,定要珍惜!」
「孩兒明白!」
朱元璋當即讓常遇春去軍中挑選了兩匹好馬。
一匹是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照夜玉獅子」,配給了林正;
另一匹是高大健壯、毛色如火的棗紅馬,給了朱文忠。
又備足了肉脯、乾糧和清水,足夠二人一個多月的用度。
臨行前,朱元璋拉著朱文忠的手,仔細叮囑:
「家裡你乾娘那兒,爹自會去說。你只管安心跟著教主,好好歷練,用心學藝,不必掛念。」
「是!爹,我走了。」
朱文忠翻身上馬,沒有更多言語,只是用力點了點頭,隨即調轉馬頭,跟在林正身側。
此時已是凌晨。
兩騎踏著薄霜,離開了濠州紅巾軍大營,向著東南方向而去。
劉伯溫隱居的青田縣,地處江浙,如今正是徐壽輝紅巾軍勢力影響所及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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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沿著官道前行,沿途所見,儘是亂世瘡痍。
田地荒蕪,村落殘破,路旁時見倒斃的餓殍,屍骨裸露,被野狗烏鴉啃食得不成形狀,在冬日的枯草中泛著森森白光。
朱文忠雖經歷過逃難,但如此直觀、密集地目睹這「人命賤如草芥」的慘狀,仍是讓他心頭沉重。
途中遇到好幾撥面黃肌瘦、拖家帶口的流民,他心中不忍,便將隨身攜帶的肉脯和乾糧分了大半出去,只留下勉強夠兩人趕路的份量。
然而流民實在太多,他們的施捨不過是杯水車薪。
更有些活不下去的,已淪為攔路搶劫的匪徒。
一次在山道拐彎處,七八個衣衫襤褸卻手持棍棒柴刀的漢子跳將出來,意圖奪馬搶糧。
林正並未下馬,只坐在「照夜玉獅子」上,隨手一掌凌空拍出。
掌風呼嘯,隱隱有龍吟之聲,一股沛然莫御的勁氣轟然湧出,將那幾名匪徒如同秋風掃落葉般震飛出去,跌入路邊草叢,半晌爬不起來。
朱文忠看得目瞪口呆,對這位新拜師父的武功更是敬佩不已。
這一路,他也對「亂世」二字有了更直觀、更殘酷的認識。
二人一路先到了集慶,也就是後世應天府、南京城。
此時的集慶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城,水陸交通樞紐。欲往江浙,從此處乘船南下最為便捷。
他們在碼頭雇了一條可載馬匹的大船,順長江而下,轉入運河,前往杭州。船行水上,兩岸景致與北方大不相同。
但朱文忠最驚嘆的並非江南城裡的富庶,而是他那武功高強、彷佛無所不能的師父竟然暈船。
只見林正上船不久便臉色發白,緊接著吐了個昏天黑地,平日裡那仙風道骨、瀟灑從容的形象蕩然無存,整個人蔫蔫地靠在船艙里,看得朱文忠又是擔心又想笑,只得小心翼翼地端茶遞水。
好在水程不算太長,三日後抵達杭州。
林正腳一沾地,便咬牙切齒地發誓再也不坐船了。
於是二人舍了舟船,重新騎馬上路,沿著陸路官道,經紹興、台州,再折向溫州方向。
這一路多山,道路曲折迂迴,十天後,風塵僕僕的二人終於踏入了青田縣境。
幾經打聽,方知劉伯溫並非住在縣城,而是隱居在縣南深山之中,一個叫「南田」的地方。
山道愈行愈幽深,彷佛與外面的亂世隔絕。
走著走著,忽聽得前方山坳傳來一陣蒼涼而豁達的歌聲,伴著鋤頭觸地的節奏:
「人生無百歲,百歲復如何?
古來英雄士,各已歸山阿……」
歌聲古樸,意境超然,在這青山綠水間迴蕩。
朱文忠聞聲,心中一動,低聲道:「師父,這歌謠意境深遠,非尋常農夫所能吟唱。莫非……」
林正微微頷首,示意他上前。
朱文忠連忙下馬,快走幾步,來到那片山田邊,只見一位頭戴斗笠、身著短褐的老者正在田間勞作,手法嫻熟。
他不敢怠慢,拱手恭聲問道:
「敢問老丈,方才所歌,可是先生之作?晚輩特來尋訪劉先生,還請先生指點。」
那老者停下鋤頭,直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露出一張被陽光曬得黝黑、布滿皺紋卻眼神清亮的笑臉:
「後生,你找劉先生啊?他可不常出來。老漢我可不是什麼劉先生哦。你找劉先生做啥?」
朱文忠忙道:
「晚輩奉家父之命,特來懇請劉先生出山,以安天下蒼生,解黎民倒懸之苦。」
「哦喲,了不得,了不得。」
老漢呵呵笑著擦了擦額頭的汗,用鋤頭指了指山更深處的方向,「劉先生啊,他就在前面,山溪邊上,有間茅草屋,開了個學堂,平日裡教幾個娃娃認字讀書。你們順著這條小路往前走,繞過那片竹林就能看到咯。」
「多謝老丈指點!」
朱文忠再次躬身道謝。
回到林正身邊,朱文忠將情況說了。林正望著老者所指的幽徑,微微一笑:
「看來這位劉先生,倒是深得『淡泊明志』之趣。走吧,但願我們不用像劉玄德,來個三顧茅廬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