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身上半舊的儒衫,趨前幾步,對著林正,一揖到地,長身不起,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劉基……何德何能,蒙宋盟主如此看重!
此恩此德,劉基沒齒難忘!唯有竭盡駑鈍,輔佐明主,驅除韃虜,安定天下,以報盟主知遇之恩,以慰平生之志!」
林正伸手將他扶起,目光清澈而誠懇:
「劉先生,切莫如此。正之所為,不過是為天下蒼生盡一份力。
先生大才,埋沒山野才是蒼生之憾。前路漫漫,天下百姓的福祉,便拜託先生了。」
言罷,他不再多留,對劉伯溫與朱文忠點了點頭,便轉身,在峨眉、古墓兩派二十四名女弟子的簇擁下,沿著山徑向青田鎮方向走去。
白衣與黃衣交錯,宛如一道流動的雲霞,襯著林正那襲青衫,很快便隱入蒼翠山林之中,消失不見。
劉伯溫與朱文忠並肩站在茅屋前,久久凝望著林正消失的方向,山風拂過,帶來遠方的草木清香。
劉伯溫喟然長嘆,感慨萬千:
「武林之中,竟有宋盟主這般人物……俠義為懷,心系蒼生,一身正氣,卻又手段霹靂,翻雲覆雨……實乃武林之幸,天下之幸也!」
朱文忠則是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裡貼身藏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是師父林正親筆所書的五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武當九陽功。
這是師父悄然塞給他的。
他握緊拳頭,眼中燃燒著堅定的火焰,低聲自語,卻又字字鏗鏘:
「師父,您放心。弟子一定勤修苦練,絕不辜負您的期望,絕不給您丟臉!
我們村里那四百多口鄉親的仇……那些蒙古韃子欠下的血債,我一定會親手討回來!」
青田鎮客棧。
二樓臨窗的一張方桌旁,兩位女子相對而坐。
左邊一位,身著淡紫色羅裙,雲鬢輕挽,只斜插一支碧玉簪,容顏清麗絕俗,眉目如畫,只是此刻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正略帶嗔意地掃過對面的女子,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正是峨眉派掌門,周芷若。
右邊一位,則是一身鵝黃色宮裝長裙,身姿挺拔如修竹,氣質清冷似寒梅,面上覆著一層同色輕紗,只露出一雙深邃明亮的眼眸,顧盼間自有風華。乃是古墓派掌門黃衫女。
周芷若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盞,淺啜一口,心中暗哼:
「這小三!定是又打著切磋武學、印證功法之名,想接近我家青書!
哼,這次定不能讓她得逞!青書是我明媒正娶的相公,拜過天地高堂的,你……你算什麼?
也來跟我爭?」
她目光如電,射向對面的黃衫女。
黃衫女似有所感,亦抬起眼帘,迎上周芷若的目光。
四目相對,空氣中似有看不見的電光閃爍。
然而,兩人面上卻都不動聲色,甚至同時極有風度地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可挑剔的淺笑。
隨即,又各自垂下眼帘,安靜品茶,彷佛剛才那無聲的交鋒從未發生。
兩人的目光,卻不約而同地,再次飄向客棧門口的方向。
客棧大堂內,原本喧囂的食客們,此刻卻都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目光敬畏地偷瞄著二樓那兩位恍若仙子臨凡的女子。
以她們為中心,方圓三丈之內,竟無人敢靠近落座,自動空出了一大片區域,人人都擠在角落或遠處。
無他,這兩位女子身上的氣場太強了。
那並非刻意散發的威壓,而是一種出身、修養、武功臻至化境後自然流露的清貴與高華,令人自慚形穢,不敢直視,更遑論靠近。
彷佛只要踏入她們周身一定範圍,便會心跳加速,呼吸困難,心神不寧。
眾人私下竊竊私語,猜測著這兩位天仙般人物的來歷。
看氣度,不像江湖俠女,倒像是久居深宮的公主,或是執掌龐大世家的女家主,尊貴得令人不敢生出絲毫褻瀆之念。
就在這微妙而略顯緊繃的氣氛中,客棧門口光線一暗,一個身著青衫、手搖紙扇、腰懸羊脂玉佩的「公子哥兒」,施施然走了進來。
這「公子」生得唇紅齒白,眉眼俊秀,顧盼神飛,雖作男裝打扮,卻難掩一股靈秀之氣。
他彷佛對店內詭異的氣氛毫無所覺,也看不見眾人詫異的目光,徑直走上二樓,來到周芷若與黃衫女那張桌前,竟毫不客氣地一撩衣擺,就在空著的那個位子上坐了下來,還自顧自地拿過一個空杯,給自己斟了杯茶。
「我說二位姐姐,」、他搖著紙扇,語氣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你們倆從昨兒個起就坐在這兒,大眼瞪小眼的,等了快一整天了吧?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不悶嗎?」
黃衫女瞥了他一眼,清冷的聲音透過面紗傳來:
「若是等得不耐煩,楊左使自可離去便是。何必在此抱怨?莫非……」
她目光落在那身青衫上,語氣微揚,「是等得心焦,連青書公子的衣衫樣式都仿著穿上了?」
那「公子」聞言,如玉的臉頰頓時飛起兩抹紅暈,啪地合上紙扇,嗔道:「你……你胡說什麼!
這衣裳是我自己做的!、才、才不是仿他的!、誰心焦了!」
周芷若在一旁,看著這「公子」的窘態,又聽黃衫女提起「青書公子」,心中更是不悅,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凜然之意:
「哼,你們倆,左一個『青書公子』,右一個『青書公子』,叫得倒是親熱。怎不想想,他是我的相公?」
「公子」與黃衫女聞言,都是一頓,三人之間氣氛頓時又微妙了幾分。
這「公子」,正是明教光明左使楊逍之女,楊不悔。
她與周芷若、黃衫女這一路行來,明里暗裡沒少為了林正鬥嘴置氣。
其實三人心中都清楚,這多半是久別之下情思牽動,加上彼此身份、門派、性情間的些許微妙,才會為了一兩句話便爭執起來。
然而,在樓下大堂眾多旁觀者眼中,這一幕可就太離奇、太震撼了。
那位能讓兩位天仙般的女子枯坐苦等的「青書公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引得如此絕色又氣質非凡的女子為他爭風吃醋也就罷了,甚至……連這位俊俏得不像話的「公子」,似乎也……
這世道……難道已經「墮落」到這般地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