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靜立片刻,沒有追趕那些潰逃的殘兵。他閉目凝神,細細體會方才那場殺戮中殘留的「餘韻」。
那是一種奇異的感覺。
並非嗜血的快感,而是一種技藝臻至化境後的圓融,與流暢。
彷佛庖丁解牛,目無全牛,刀隨心走,筋骨脈絡,盡在掌握。
越是深入殺伐,對《九陰真經》的陰柔詭變、《九陽神功》的至陽至剛、《乾坤大挪移》的勁力轉換等神功的理解便越是深刻通透。
那些士兵揮砍、突刺的動作,在他眼中已非攻擊,而是一張張標註了無數紅叉的破綻圖。
擊殺,變成了最直接的條件反射,無需思考,全憑直覺,精準、高效、致命。
若以二字形容,便是「高效」。
若以三字形容,便是「收割機」。
一劍封喉,一掌斃命,如同最熟練的農夫收割成熟的麥穗。
他甚至覺得,若敵人足夠多,自己真能這般從黎明殺到黃昏,而不知疲倦為何物。
體內九陰九陽真氣生生不息,迴圈往復,乾坤挪移心法又將敵人攻擊的部分力道化入己用,幾無窮盡。
汝陽王府門外,已然化作一片猩紅的泥沼。
斷肢殘骸堆積如山,粘稠的血漿在石板縫隙中緩緩流淌,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幾乎凝成實質,連清晨微涼的穿堂風都吹不散、帶不走。
僥倖未死的元兵早已魂飛魄散,逃得無影無蹤。
王保保早已力竭,背靠著府門冰冷的門檻癱坐下來,胸膛劇烈起伏,像破舊的風箱般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和著血水,將他身上的衣甲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粘。
他艱難地抬眼,望向場中那道依舊如青松般挺立的身影,只見對方氣息悠長平穩,面色紅潤如常,甚至連衣角都未見多少凌亂,彷佛剛剛只是散了會兒步,而非進行了一場屠戮數千人的血腥鏖戰。
這巨大的反差,讓他心頭既感無力,又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
林正心中默默估算。
這一夜,直接死在他手上的,怕是不下兩千之眾。
若非顧忌要帶王保保一家安全離開,他倒真想即刻單槍匹馬,去闖一闖那蒙元皇城,看看所謂的大內高手,究竟有幾分斤兩。
不過,鬧出這般動靜,此刻想必早已驚動了宮禁。
高手與禁軍一旦大規模合圍,自己雖無懼,卻難保王保保一家周全,尤其是那對不通武功的汝陽王夫婦。
念及此,他不再耽擱,身形一晃,如輕煙般掠至街邊,目光一掃,便鎖定了三匹元軍遺落的、還算神駿的戰馬。
他出手如電,斬斷韁繩,牽至府前。隨手解開汝陽王夫婦被制的穴道,不容分說,將尚沉浸在屍山血海帶來的巨大震撼中、臉色慘白、眼神呆滯的三人分別扶上馬背。
「走!」
一聲低喝,四騎如同離弦之箭,衝破尚未散盡的、混合著血腥味的晨霧,向大都西門疾馳而去。
沿途仍有零散反應過來的元兵小隊試圖阻攔,林正一馬當先,或凌空一掌拍出,掌風如怒濤,將人連甲冑一同震飛;或並指如劍,劍氣縱橫數丈,削斷槍桿、撕裂盾牌。
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硬生生在混亂的街巷中殺開一條血路。
馬背上,顛簸之中的汝陽王夫婦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那道青衫身影在零星追兵中縱橫捭闔,舉手投足間便有人斃命墜馬,輕鬆得如同呼吸飲水、拂去塵埃一般自然。
心中那份驚駭與後怕,最終卻化為一絲冰冷的慶幸:
幸好,此人是友非敵,否則……
出了大都城,四人不敢停留,一路向西,專揀偏僻小路疾行。
天色漸漸放亮,驅散了最後一點夜色,遠山輪廓變得清晰。
在一處山坳拐角,前方山腳下,一處孤零零的野店輪廓顯現。
店外空地上,一襲紫衣的趙敏正翹首以盼,雙手無意識地緊絞著衣角,秀美的臉龐上寫滿了焦灼與不安。
當她終於看清晨霧中漸近的四騎,尤其是辨認出父母兄長那熟悉又略顯狼狽的身影時,一直緊繃到極致的心弦驟然斷裂,淚水如決堤般奪眶而出,她不顧一切地飛奔上前。
「爹!娘!哥哥!」
她先撲入母親懷中,感受著那真實的溫暖,又緊緊拉住父親和兄長的手,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泣不成聲。
「太好了……你們沒事……真的太好了……」
反覆呢喃,彷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眼前不是夢境。
片刻後,她抬起婆娑淚眼,看向一旁靜立、青衫染血的林正。
臉頰微微泛紅,聲音哽咽卻清晰無比:
「宋……宋大哥,謝謝你。」
這一聲謝,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感。
汝陽王、王妃與王保保也一同穩住身形,向林正鄭重抱拳躬身行禮,劫後餘生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林正微微擺手,語氣平和:
「既入明教,便是同道。一家人,不必言謝。眼下大都震動,追兵隨時可至,此處不宜久留。」
「我們……去哪裡?」
他們如今是朝廷欽犯,天下雖大,何處是容身之所?
「濠州。」
林正吐出兩個字,清晰而平靜。
三人果然齊齊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驟變。
濠州!
那是紅巾軍朱元璋的老巢,是反元義軍的核心所在!
他們身為蒙元親王、郡主、大將,手上或多或少都沾過義軍的血,去那裡豈非自投羅網,羊入虎口?
「放心,」林正看穿他們的顧慮,目光掃過三人驚疑不定的臉,「我已飛鴿傳書,安排妥當。
濠州並非龍潭虎穴,於我明教而言,只問是非善惡,不問出身族類。
只要心向光明,願為驅除韃虜、安定天下盡力,便是朋友,過往種種,皆可揭過。」
「只問是非善惡,不問出身族類……」
王保保喃喃重複,眼中似有火花迸濺,那是長期壓抑後看到一絲全新可能的光芒。
汝陽王夫婦對視一眼,也深受震撼,這混亂的世道,當真能有如此不計前嫌、只論本心與行為的所在?
這理念,比他們熟悉的門第之見、種族之別,高了何止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