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歲月,不知年。
林正與張無忌依舊隨侍在張三丰左右,潛心修習那套玄奧的吐納法與太極精義。
林正的進境可謂一日千里,對「天人之境」的體悟日益深刻,舉手投足間,已有幾分與天地自然相合的韻味。
又是半年光陰,在晨鐘暮鼓與山嵐雲霧間悄然流逝。
這一日,朱文忠再次風塵僕僕地登上武當山,帶來的訊息令人振奮:
濠州紅巾軍遵照林正那「誰欺壓百姓就打誰」的方略,果斷揮師東進。
張士誠在蘇州稱帝後,橫徵暴斂,大失民心,其麾下將領也多有不滿,軍心渙散。
朱元璋親率大軍,在劉伯溫的周密謀劃下,徐達、常遇春等猛將奮勇爭先,加之蘇州城內百姓不堪暴政,暗中相助,裡應外合。
不過月余,看似堅固的蘇州城便告攻破。
張士誠被俘,其倉促建立的「大周」政權頃刻間煙消雲散。
此戰意義非凡,不僅極大擴充了濠州義軍的實力與地盤,更重要的是,「明教的紅巾軍是大救星,為民伐罪、解民倒懸」的名聲,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大江南北。
「濠州紅巾軍的朱大帥是咱們窮苦人的救星」這句話,在無數受盡壓迫的百姓口中熱切相傳。
許多尚未被義軍光復的地區,百姓們暗中翹首以盼,甚至自發組織起來,準備糧草,只等「王師」一到,便簞食壺漿以迎。
義軍的口碑與民心,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此刻,武當山巔,真武大殿前的青石廣場上。
林正緩緩收功,睜開雙眼。剎那間,他眸中神光內蘊,清澈如初生嬰孩,卻又深邃如浩瀚星空,彷佛能映照萬物。
周身氣息圓融無礙,似有似無,彷佛已與這山間的清風、流雲、古松、明月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呼吸之間,體內隱有風雷之聲於經脈竅穴中流轉不息,卻又寂然無聲於外,不顯絲毫痕跡。
張三丰站在他面前三尺處,鬚髮在微風中輕拂,目光如炬,仔細端詳著這位徒孫。
良久,他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無比欣慰與滿意的笑容,彷佛看到一塊絕世璞玉,歷經雕琢,終於綻放出驚世光華。
他緩緩點頭,聲音平和悠遠,卻帶著穿透歲月的力量,在寂靜的山巔輕輕迴蕩: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青書,你已見其根,已復其命。天人之境,已成。」
「是時候了。」
林正聞言,深深吸了一口氣道。
山間清冽純淨的空氣湧入肺腑,瞬間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與決絕的決心,通達四肢百骸。
他眼中神光湛然,望向那雲海翻騰之處。
出山。
第一站,少林。
林正並未隱匿行蹤,一人一槍,直上少室山。
拜帖與本人幾乎同時抵達山門。
知客僧不敢怠慢,飛報方丈室。空聞方丈聞訊,手中念珠一頓,眉頭緊鎖,心中暗自叫苦:
「這位武林盟主怎地又來了?上次武林大會,他力壓群雄,威震天下,還不夠麼?
此番駕臨我少林,又是所為何事?」
心中雖忐忑,卻也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整理僧袍,率領達摩院、羅漢堂首座等一眾高僧,快步迎至大雄寶殿前。
只見林正負手立於殿前廣場,青衫磊落,氣度沉凝,比之昔日更多了幾分返璞歸真的深邃。
山風吹拂,衣袂微動,卻彷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讓人看不出深淺。
空聞方丈強自鎮定,上前合十行禮,口宣佛號:
「阿彌陀佛。宋盟主大駕光臨,敝寺蓬蓽生輝。不知盟主此番前來,有何指教?」
他語氣恭敬,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林正還了一禮,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空聞大師,林某此來,只為兩件事。」
「其一,久聞貴寺《易筋經》乃武學至寶,蘊含無上妙理。林某欲借閱一觀,以增見聞。」
「其二,」
他目光掃過空聞身後神色各異的眾僧,「蒙元暴虐,荼毒蒼生,天下義軍蜂起。少林乃武林泰山北斗,正道楷模,林某想請少林派遣一支精幹僧眾,隨我下山,加入義軍,共舉義旗,驅除韃虜,還天下太平。」
空聞方丈聞言,心中咯噔一下,暗呼「果然來者不善」。
他低眉垂目,又念了一聲佛號,緩緩道:「阿彌陀佛。宋盟主,這第一件事,《易筋經》乃本寺鎮寺之寶,非有緣及大功德者不得輕閱,此乃歷代祖師所定規矩,老衲不敢擅專。
至於第二件……
出家人以慈悲為懷,戒絕殺生,豈可參與世間征伐殺戮?此事萬萬不可,還望盟主體諒。」
林正神色不變,淡淡道:
「大師此言差矣。林某記得,昔日在屠獅英雄會上,大師曾言,少林願尊武林盟主號令,但有所遣,無有不從。
言猶在耳,今日林某以盟主身份相請,大師何以推脫?
莫非少林之言,亦可朝令夕改?」
空聞方丈額角微微見汗。
他抬眼仔細打量林正,只覺得對方氣息淵深似海,竟完全看不透其武功深淺,比之當年武林大會時,更顯莫測高深。
他心中凜然,知道硬抗絕非上策,只得強笑道:
「盟主言重了。我少林豈是那不知變通、不辨時勢的愚鈍之輩?
蒙元朝廷失道寡助,氣數將盡,而紅巾義軍順應天命民心,如火如荼,此乃大勢所趨,老衲雖方外之人,亦略知一二。」
他話鋒一轉,面露難色:
「然而……我少林千年古剎,自有祖訓:僧眾不得參與朝廷更迭、勢力征伐,須持中立之身,以佛法普度眾生,化解戾氣,方是慈悲正道。
若捲入刀兵,恐造無邊殺孽,有違我佛本意,亦非保全寺眾、傳承佛法之上策。還望盟主明鑑。」
林正聽完,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有些意興闌珊:
「唉,大師,你的話……太多了。在下並非是來與你商量的。」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空聞,卻讓後者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今日,這《易筋經》我是一定要看的,願意隨我下山的僧眾,我也一定要帶走。
大師,還有哪位高僧想要攔我?不妨一併站出來。」
空聞方丈臉上笑容一僵,隨即打了個哈哈,彷佛剛才的推脫從未發生,語氣變得異常爽快:
「阿彌陀佛!既然盟主心意已決,又關乎天下蒼生大義,老衲豈敢再行推阻?
盟主,請隨老衲來,老衲親自帶您去藏經閣,尋那《易筋經》!」
這變臉之快,讓身後幾位首座都微微側目,但想到林正那深不可測的武功和「武林盟主」的身份,也都默然不語。
林正點了點頭。
放下了手裡的霸王槍。
一行人來到戒備森嚴的藏經閣。
閣內檀香裊裊,經架林立,各種武學秘籍、佛經典籍分門別類,琳琅滿目,足以令任何江湖中人目眩神迷。
林正卻對那些尋常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秘籍看也不看,徑直走向一處被重重機關守護的秘格。
空聞方丈親自開啟機關,取出一隻古樸的紫檀木匣,開啟後,裡面是一卷以特殊絲絹製成的經書,紙張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梵文。
「盟主,這便是《易筋經》原本。」空聞雙手奉上。
林正接過,展開一看,果然滿紙天書。
他抬頭看向空聞:
「空聞大師,這梵文……林某實在不識。可否勞煩大師,為我翻譯一二?」
空聞連忙點頭:「自當效勞。」
他清了清嗓子,指著經文,逐字逐句地翻譯起來:
「易筋者,謂人身之筋骨由胎稟而受之,有筋弛者、筋攣者、筋靡者、筋弱者、筋縮者、筋壯者、筋舒者、筋勁者、筋和者,種種不一,悉由胎稟……」
林正聽得認真,這些理論與他所知相合。
空聞繼續翻譯,念到某處關鍵口訣前的引導句時,下意識地念出了聲:
「欲練此功……」
「等等!」林正猛地抬手打斷,臉色有些古怪,「欲練此功?後面該不會是……需要先『必先自宮』吧?」
狗日的辟邪劍譜還在追我?!
空聞方丈連忙雙手合十,連聲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盟主說笑了!絕無此事!《易筋經》乃正道寶典,豈有那般邪異要求?老衲是說,『欲練此功,需先靜心澄慮,摒除萬般雜念,尤不可存急於求成之心』。」
「雜念?」
林正皺眉,「何為雜念?」
空聞解釋道:「便是……便是『想要練成此功』的這個念頭本身,便是最大的雜念。」
林正聞言,一臉無語:「我不想練成這功夫,那我費這勁兒練它幹什麼?來看梵文書法嗎?」
空聞撓了撓光亮的頭頂,也有些尷尬,但還是堅持道:
「盟主,這……這《易筋經》的精義便是如此。不僅『欲速則不達』,更是『欲成則不成』。
依老衲淺見,盟主您……若執著於練成,恐怕反而不美,甚至有可能走火入魔!
不如……不練?」
林正被他這邏輯氣笑了:
「我不練?我不練我上你們少林寺來幹嘛?參觀藏經閣建築風格嗎?」
空聞被噎了一下,試探著道:
「要不……盟主嘗嘗敝寺的齋菜?我們少林寺的齋飯,素齋素點,遠近還是有些名氣的……」
林正臉色一沉,左手微抬,右手虛按,一股無形氣機隱隱鎖定了空聞,正是降龍十八掌的亢龍有悔:
「空聞大師,看來你是覺得林某很好說話?」
空聞嚇得一個激靈,連忙擺手:
「盟主息怒!盟主息怒!老衲絕非此意!」
他急得腦門冒汗,忽然福至心靈,眼睛一亮,「對了!盟主,您方才說,練功是為了什麼?」
林正沒好氣道:
「廢話,練功自然是為了更強,為了……」
「為了什麼?」空聞緊追不捨。
林正頓了頓,正色道:
「若非為了武林正道,為了天下蒼生能少受些苦,我何必來練這勞什子《易筋經》?
與我的……嗯,與友人一同參詳些別的功夫,豈不更快活?」
他本想說「與三位紅顏知己練《玉女心經》」,話到嘴邊覺得不妥,臨時改了口。
空聞方丈聞言,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甚至帶著幾分激動的神色:
「著啊!盟主!您這話說得太對了!簡直說到點子上了!」
林正被他這突然的轉變弄得一愣:「什麼對了?」
空聞興奮道:
「盟主您練這《易筋經》,並非為了自身武功強大而去欺壓他人,也非為了爭奪什麼『天下第一』的虛名,更非為一己之私利!
您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中原黎民百姓免受韃虜之苦!此乃大慈悲、大宏願!」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這便是不為練功而練功!不為『成』而『練』!
您的發心,已然超脫了《易筋經》所言『欲練不成』的藩籬!
您這境界,已然契合了『無欲則剛』、『無求乃成』的至高妙理!
老衲相信,盟主您定能參透此經!」
林正被他這一通歪理給繞得有點暈,但聽起來似乎……
還挺有道理?
至少自己可以練了。
「所以……我現在可以練了?」林正試探著問。
「當然!盟主您已然具備了修煉《易筋經》最上乘的『心法』,無我利他之心!此心一起,萬障俱消!」
空聞說得斬釘截鐵,彷佛發現了什麼千古真理,轉頭就對身旁的知客僧吩咐:
「快!去將《易筋經》的漢文譯稿,謄抄一份最精良的,速速取來,呈給盟主參詳!」
不多時,一份墨跡未乾的《易筋經》譯文恭敬地送到了林正手中。
空聞方丈雙手捧著譯文,臉上堆滿笑容:「宋盟主,按寺規,此經確不可外傳。但盟主您並非外人,您是我們少林寺的……」
林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近語氣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裹緊身上的道袍,警惕道:
「你們的什麼?!」
空聞方丈舉著譯文,笑容可掬,語氣無比自然:
「盟主啊!您是我們少林寺的貴客,更是心懷天下的武林盟主!
將此經借予盟主參悟,以期早日驅除韃虜,拯救黎民,正是功德無量之事,佛祖也會讚許的!」
林正這才鬆了口氣,剛才差點以為這老和尚要說什麼驚世駭俗的話。
他接過譯文,入手沉甸甸的,不僅是紙張的重量。
「多謝方丈。」
林正收起譯文,正色道,「還請方丈為我準備一間清淨客房,林某需在此借住月余,參悟此經。
另外,寺中若有心懷大義,願隨我下山,共抗暴元、解救百姓的僧眾,在此期間,可來尋我。」
空聞方丈合十躬身:
「阿彌陀佛,盟主客氣了。客房早已備好,清靜雅致。至於僧眾之事……
老衲會將盟主之意傳達下去。盟主,請隨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