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184章 天下為公

第184章 天下為公

2026-09-26 10:52:38 作者: 無敵一魔王

  陳近南上前一步,對林正恭敬一禮,聲音沉穩:

  「二公子,這位便是韋小寶,如今已拜在陳某門下,是我天地會青木堂的兄弟了。」

  他轉向韋小寶,神色轉為嚴肅,帶著師長般的威嚴,「小寶,還不快快拜見?

  這位是國姓爺之後,延平王府的二公子,鄭克塽鄭公子。」

  韋小寶聞言,眼珠子骨碌一轉,臉上立刻堆起他那招牌式的、帶著三分市儈七分機靈的笑容,「噗通」一聲便跪了下去,動作乾脆利落,嘴裡高聲叫道:

  「小人韋小寶,拜見鄭公子!鄭公子萬福金安!」

  他面上恭敬,心裡卻暗自撇嘴,一股酸溜溜的嫉妒和不忿涌了上來:

  「呸!不過就是投胎投得好,有個厲害老子,長得也比小爺我白淨些罷了,命好而已!現在卻要老子給你下跪磕頭……

  哼,等將來小爺我發達了,說不定你還得跪回來求我呢!」

  然而,他膝蓋剛沾地,預想中的倨傲回應或平淡叫起並未到來。

  只見那位錦衣華服、氣度不凡的鄭二公子,竟主動走上前來,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胳膊,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傳來,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韋兄弟,」

  林正的聲音溫和而懇切,目光直視著韋小寶有些錯愕的眼睛,「你既有反清復明之志,手刃鰲拜之功,那便是我的兄弟,是我的同志!

  既是同志,便無分尊卑貴賤,唯有相互扶持,共赴大義。何必行此大禮?」

  「同……同志?!」

  韋小寶徹底愣住了,這個詞他從未聽過,更從未有人用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語氣對他說過話。

  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只覺得心頭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連一旁的陳近南都為之愕然,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他深知韋小寶的底細。

  一個在揚州妓院長大、滿身市井油滑的小混混,機靈狡猾有餘,但品性、見識都難登大雅之堂。

  他收韋小寶為徒,固然有幾分欣賞其膽大機變、誤打誤撞殺了鰲拜的「功勞」,但更重要的,是看中了韋小寶如今在皇宮內、在康熙皇帝身邊的特殊身份,想利用他作為天地會在宮廷內的一枚關鍵棋子。

  內心深處,他對韋小寶的出身和習氣,並非沒有芥蒂。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身份尊貴、代表著海外抗清一面旗幟的延平王府二公子,竟然會對韋小寶這樣一個出身微賤、言行粗鄙的小子,表現出如此平等、甚至堪稱「禮賢下士」的姿態!

  這份氣度與胸懷,別說青木堂里那些爭權奪利的江湖漢子極少有人能做到,就算是他自己這個總舵主,捫心自問,也難對韋小寶完全拋開身份的成見。

  韋小寶被林正扶著站直,只覺對方手上傳來的力道溫和卻堅定,他下意識地縮了縮手,有些訕訕地抽回胳膊,身子又習慣性地微微弓起,臉上堆起那種混雜著卑微與自嘲的慣有笑容:

  「鄭公子言重了,折煞小人了!我韋小寶算個什麼東西,爛命一條,哪敢跟您這樣金枝玉葉的國姓爺之後稱兄道弟?您可是……」

  林正卻輕輕嘆了口氣,不容分說地拉著韋小寶的胳膊,將他引到旁邊的椅子前,溫和而堅持地讓他坐下。

  他自己也隨手搬了把椅子,就坐在韋小寶對面,距離不遠不近,姿態放鬆自然,彷佛真是要與一位久別重逢的朋友談心。

  「韋兄弟,你我之間,本無不同。」

  林正看著韋小寶那雙猶自帶著警惕與茫然的眼睛,語氣真誠得令人難以懷疑,「韋兄弟,恕我冒昧問一句,你從小在……在那樣的地方長大,可還記得,小時候最開心的是什麼時候?」

  韋小寶被林正那清澈而誠懇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彷佛自己那層厚厚的油滑外殼都被這目光照得有些透明。

  他撓了撓頭,這個問題,連小玄子都沒問過他。

  他仔細想了想,臉上的嬉皮之色漸漸褪去了一些,聲音也低了些:「最開心……大概是小時候。

  肚子餓得咕咕叫,能坐在麗春院廚房後門的石頭門檻上,捧著一隻比我臉還大的青花粗碗,裡面是熱騰騰、剛出鍋的白米飯,上面蓋著我娘偷偷給我留的、客人吃剩下的幾塊雞鴨魚肉,油汪汪的。嘿,」


  他咧了咧嘴,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單純光亮,「那時候覺得,天底下再沒有比那更香的東西了,連做夢都是那個味兒。」

  陳近南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微酸,暗嘆一聲:

  「唉,這孩子,也是個苦水裡泡大的,難得他還記得這點暖意。」

  林正點了點頭,目光溫和,繼續問道:

  「那韋兄弟,你後來進了皇宮,這些時日,最開心又是什麼時候?」

  韋小寶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當然是跟小玄子一起摔跤玩兒的時候最痛快!」

  他說完才覺不妥,連忙補充解釋,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一邊,「哦,小玄子也是宮裡的一個小太監,跟我年紀差不多,我們挺……挺投緣的。」

  林正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小玄子」,就是當今滿清皇帝愛新覺羅·玄燁,康熙。

  康熙的確算得上一代雄主,文治武功,彪炳史冊。

  但那是站在滿清帝國的立場上。

  對於林正而言,康熙更是冷酷的滿清統治階級的化身,是手上沾滿漢人鮮血的征服者。

  平三藩時報復性的屠城,導致四川等地十室九空;為了斷絕台灣鄭氏的海上補給,強行遷界禁海,沿海百姓流離失所,死傷無數;更有文字獄鉗制思想,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以及貫穿始終的民族壓迫與歧視……

  為了鞏固愛新覺羅氏的統治,康熙可謂殫精竭慮,手段用盡。

  若有人真將他奉為堯舜禹湯般的聖君,那才是真正的愚昧。

  但這些關乎民族大義、歷史評判的沉重道理,跟眼前這個只認義氣、看重實利的韋小寶講是沒用的。

  韋小寶是個極端現實的聰明人,他講義氣,重利益,但沒有什麼家國大義、民族氣節的觀念。

  他對康熙的感情,是基於個人交往的「意氣相投」和康熙能給他帶來的實際好處。

  康熙對韋小寶展現的,是作為「朋友」和「恩主」的親和一面,而刻意隱藏了作為「滿清皇帝」冷酷無情、算計深沉的一面。

  林正看著韋小寶,緩緩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韋兄弟,你從小過得悽苦。可你知道嗎,在揚州,在全天下,像你小時候那樣悽苦,甚至比你更慘的孩子,何止千千萬萬?

  他們的娘親,或許連偷偷留幾塊肉都做不到。」

  韋小寶眨了眨眼,似乎被這個龐大的數字觸動了一下,但更多的仍是茫然。他從小在底層掙扎求生,所見皆是身邊方寸之地的不公與艱難,從未有人將他的個人苦難與一個宏大而悲慘的群體聯絡起來。

  林正的聲音依舊平和,卻逐漸凝聚起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我們漢家兒郎,不要世世代代做任何人的奴隸,要堂堂正正地做人!

  我們反清復明,不單單是為了奪回被滿清搶走的金銀財寶、土地女人,也不僅僅是為了光復一個朱姓的朝廷。」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而堅定,彷佛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我們要讓天下所有的孩子,從小不再因為出身而受人欺負,能吃飽穿暖,無憂無慮地長大。

  他們可以開開心心地讀書識字,明白事理;可以自由自在地跑跳玩耍,強壯體魄;可以做他們自己想做的事,成為他們想成為的人。

  是農夫,是工匠,是讀書人,是將軍,都由他們自己的努力和選擇來決定,而不是生來就註定被人踩在腳下,永世不得翻身!」

  他收回目光,再次聚焦在韋小寶臉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說道:

  「我們最終的目標,是要讓這個世界,不再需要皇帝!」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

  韋小寶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滾圓,徹底呆住了,手裡下意識端起的茶杯一歪,茶水濺出幾滴,他才慌忙扶住。

  馮錫范垂手站在林正身後側方,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二公子這是怎麼了?

  這話……

  這話別說是天地會裡最大膽的狂徒,就是古往今來的造反頭子,有幾個敢宣之於口?

  有幾個敢想?

  沒有皇帝?那豈不是要乾坤倒懸,倫常崩壞,天下大亂?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陳近南也是渾身一震,彷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臉上首次露出了極度震驚、不解乃至駭然的神色。

  他猛地看向林正,素來沉穩的聲音都因心緒激盪而有些發緊:

  「二公子……此言……此言未免太過驚世駭俗!

  恕陳某愚鈍,若是沒有了皇帝,這天下該由誰來做主?

  億萬黎民百姓,又該聽誰的號令?

  政令如何統一?賦稅如何徵收?外敵來犯,誰人統帥?

  這……這豈不是要陷入永無止境的紛爭、割據與混亂?

  與戰國亂世何異?」

  林正迎上陳近南震驚乃至帶著一絲責問的目光,神色卻依舊平靜,彷佛早已料到會有此問。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共和。」

  「共和?」

  陳近南眉頭緊鎖,這個詞對他而言陌生而難以理解,隱約只在某些極古老的典籍中見過零星記載,但含義模糊。

  林正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在寂靜得落針可聞的廳堂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彷佛帶著千鈞重量:

  「天下為公,民主共和!」

  這八個字,如同八記沉重的驚雷,又似八道劃破黑暗的閃電,狠狠劈入陳近南、馮錫范和韋小寶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陳近南下意識地喃喃重複著:「天下為公,民主共和……」

  他博覽群書,學識淵博,「天下為公」出自《禮記》,乃是儒家最高政治理想之一,他自然懂得。

  但「民主共和」四字連用,其意卻全然超乎他的認知範疇。

  他苦苦思索,試圖從已知的經史子集中尋找依據,卻只覺一片茫然。

  他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本能的抗拒以及一絲被這宏大構想所隱隱震撼的複雜情緒:

  「二公子,『天下為公』乃先賢大同之夢,固然令人嚮往。可這『民主共和』……恕陳某淺陋,實在聞所未聞。

  自古無君之國,未之有也。

  此等構想,未免……未免太過虛無縹緲,匪夷所思。

  如何能在人間實現?

  需知人心有私,眾口難調啊!」

  林正的目光卻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明亮,彷佛兩團沉靜燃燒的火焰,穿透了眼前的牆壁,穿透了這間屋子,甚至穿透了這沉沉的時代夜幕,望向了遙遠未來那片他深知必將到來的曙光。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與懷疑,帶著一種近乎預言般的堅定信念:

  「會實現的!

  陳總舵主,也許不是明天,也許不是我們這一代人。

  但只要我們相信這個方向是對的,不放棄,一代人接著一代人去努力,去奮鬥,去流血犧牲,去披荊斬棘,去一點點改變這世道人心……

  終究會實現的!

  一個沒有皇帝,由人民自己做主的新世界,一定會到來!」

  那目光中的堅定、灼熱與近乎神聖的使命感,讓陳近南和馮錫范都感到一陣莫名的戰慄與頭皮發麻。

  他們從未在任何人的眼中,看到過如此純粹而強大的信念之光。

  真有這樣的可能嗎?

  一個沒有皇帝的世界?

  這念頭本身,就足以顛覆他們畢生所學、所信的一切。

  馮錫范內心深處根本不信,這完全違背了他認知的天理綱常。

  但他不敢質疑,只是將頭垂得更低,掩飾眼中的驚惶與不解。

  韋小寶則完全懵了,這些詞句對他來說如同天書、。

  他不懂什麼「天下為公」、「民主共和」。

  只覺得這位鄭公子說的話,比揚州茶館裡最會吹牛的說書先生講的段子還要離奇百倍,但又莫名地讓人有些……

  心頭髮熱?!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