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堂內,氣氛凝重而焦灼。尹香主的靈位前香菸裊裊,堂下眾人卻已吵得面紅耳赤。
「各位兄弟!今日尹香主大仇得報,鰲拜那奸賊伏誅,全憑玄真道長運籌帷幄,安排得當!」
一個身材瘦高的漢子高聲說道,他環視四周,語氣激昂,「所以我提議,就由玄真道長接任我們青木堂香主,帶領弟兄們繼續反清復明的大業!」
「對對對!我支援玄真道長!」
「玄真道長德高望重,智謀過人,正是香主的不二人選!」
「我也投玄真道長一票!」
附和聲此起彼伏,一群人以玄真道長為尊,聲勢頗壯。
「哼!我看未必!」
另一邊,一個膀大腰圓、滿臉虬髯的壯漢猛地一拍桌子,聲如洪鐘,「要不是錢老本錢大哥帶著我們弟兄們冒死衝進天牢,牽制守衛,攪亂局面,那鰲拜老賊豈能如此輕易束手就擒?論功勞,論膽魄,錢大哥當居首功!」
「不錯!錢大哥勇猛過人,講義氣,弟兄們都服他!」立刻有人響應。
「咱們青木堂是刀口舔血的地方,就該由錢大哥這樣的好漢來當香主!」
「對!錢大哥才是眾望所歸!」
另一派人也毫不示弱,紛紛為錢老本吶喊,與支援玄真道長的一派針鋒相對。
兩派人馬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聲音越來越高,火氣也越來越大。
有人甚至已經按住了腰間的刀柄,眼神不善地瞪著對面。
堂中還有幾人,既未附和玄真,也未支援錢老本,只是默默退在眾人身後,看著這爭執不休的場面,不住地搖頭嘆息。
「唉……尹香主屍骨未寒,大仇方報,眾兄弟不思如何繼承香主遺志,反倒為了這香主之位爭得面紅耳赤,幾乎要同室操戈……實在令人心寒齒冷啊!」
一位年歲稍長的會眾低聲對身旁同伴嘆道,臉上滿是憂慮與失望。
隔壁廂房內,韋小寶正與身上帶傷的茅十八對坐,面前擺著些簡單的酒菜。外面的爭吵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韋小寶夾了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嘆了口氣放下筷子,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撇嘴道:
「十八哥,你聽,又吵起來了。我說天地會這幫好漢也真是的,為了一個香主的位子,至於嗎?吵得跟菜市場似的,還動刀動槍的,也不怕把官兵引來。」
茅十八身上纏著繃帶,臉色還有些發白,他喝了口酒,搖搖頭道:
「小寶,你不懂。天地會這麼大的幫會,青木堂又是十堂之一,沒了主心骨,就像船沒了舵,是不行的。
玄真道長有謀略,錢老本兄弟講義氣、有膽色,弟兄們各有各的想法,爭一爭……唉,也屬常情。
你還小,這些江湖上的事複雜得很,莫要胡亂摻和。」
韋小寶眼珠轉了轉,點點頭,又換了個話題:「對了十八哥,你的傷到底怎麼樣了?咱們還得在這躲多久啊?什麼時候能離開這兒?」
茅十八皺了皺眉,看向韋小寶:
「怎麼,小寶,你不喜歡待在這兒?天地會的兄弟都是反清復明的好漢,咱們留在這兒,日後跟著總舵主一起幹大事,不好嗎?」
「好,當然好啦!」
韋小寶連忙堆起笑臉,眼珠子卻滴溜溜亂轉,「可是十八哥,我跟你出來這麼久,好久沒回家了,我想我娘了。也不知道麗春院的姐姐們怎麼樣了,我想回去看看她們嘛。」
他心裡想的卻是:
小爺我在皇宮裡抄鰲拜的家,得了那麼多銀票寶貝,總得拿回去在娘和姐姐們面前顯擺顯擺啊!
再說了,這次是被天地會的人稀里糊塗從宮裡弄出來的,小玄子那邊還不知道急成什麼樣了呢,得趕緊回去報個平安。
正說著,隔壁的爭吵聲陡然拔高,似乎還夾雜著桌椅碰撞和兵器出鞘的輕微聲響,眼看就要動起手來,以武力決個高下了。
韋小寶聽得更是心煩,只覺得這青木堂的天地會,看著威風,內里卻是一盤散沙,跟著這麼個草台班子,能有什麼大前途?
還不如回皇宮跟著小玄子吃香喝辣呢。
就在這時,院子外忽然傳來一聲清朗的高喝:
「總舵主駕到——!」
這一聲如同定身法咒,隔壁所有的嘈雜喧鬧聲在剎那間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死寂。
「總舵主?」
韋小寶耳朵一豎,來了精神。
茅十八也是精神一振,臉上露出興奮之色,傷口似乎都不疼了:
「總舵主?那可不就是『平生不見陳近南,便稱英雄也枉然』的陳近南陳總舵主嗎?!他老人家竟然親自來了!」
韋小寶一聽,也激動起來,連忙起身:
「那我們還等什麼?十八哥,快,扶你出去,咱們也去迎迎這位大英雄!」
他攙起茅十八就要往外走,剛走到廂房門口,卻被兩名守在門外的天地會弟子伸手攔住。
韋小寶生氣地道:「幹嘛攔著我們?」
「茅大哥去見總舵主,自然無妨。韋兄弟,還請留步。」其中一名弟子客氣但堅決地說道。
「啊?為什麼?」
韋小寶不滿地叫了起來,「我也想去見見陳總舵主啊!」
另一名弟子面無表情:
「上頭有令,韋兄弟暫時不得隨意走動,還請見諒。」
茅十八見狀,拍了拍韋小寶的肩膀,低聲安慰道:
「小寶,天地會這麼安排,自有他們的道理。你先安心在這裡待著,我去見了陳總舵主,一定替你求求情,請他放你自由。」
韋小寶一臉「沉重」地拉住茅十八的手,用力搖了搖:
「十八哥,那就全拜託你了!你可一定要跟陳總舵主好好說說啊!」
「放心!」茅十八重重點頭,在那兩名弟子的示意下,獨自向正堂走去。
韋小寶悻悻地回到屋裡坐下,看著桌上的酒菜,頓時覺得索然無味,拿起筷子又放下,心裡七上八下。
沒過多久,廂房的門被推開,那位被爭論是否該當香主的玄真道長走了進來。
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頗有幾分仙風道骨,此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韋兄弟,總舵主有請。」玄真道長拱手道。
「我?」韋小寶指著自己的鼻子,又驚又喜,「陳總舵主請我?」
「正是。」玄真道長含笑點頭。
「太好了!」
韋小寶立刻跳了起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幾乎是撲過去拉住玄真道長的袖子,「走走走,道長,我們快去!別讓總舵主等急了!」
青木堂正堂內,此時已恢復了肅穆。
尹香主的靈位前,香火重新變得整齊。
堂中眾弟子已然散去,茅十八也不見蹤影,顯得頗為空曠。
陳近南一身青衫,負手立於靈位前,正將三炷剛剛點燃的清香穩穩插入香爐之中,然後退後一步,對著靈位深深鞠了三躬,神態莊重而沉痛。
玄真道長將韋小寶引至堂中,對陳近南的背影恭敬拱手:
「總舵主,韋兄弟已帶到。屬下先行告退。」
陳近南緩緩轉過身來,對玄真道長微微頷首。
玄真道長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堂門。
堂內只剩下陳近南與韋小寶二人。陳近南目光落在韋小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位傳說中的天地會總舵主,看起來約莫四十出頭,國字臉,膚色微黑,一雙眼睛並不如何銳利逼人,卻沉靜深邃,彷佛能洞悉人心,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儒雅氣度與不怒自威的沉穩。
他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對有些侷促的韋小寶道:「韋兄弟。」
韋小寶看著眼前這位名震天下的大英雄,激動得臉都有些發紅,連忙學著江湖人的樣子抱拳,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發顫:
「總舵主!您……您可是我韋小寶這輩子最最仰慕的大英雄、大豪傑!我當初被鰲拜那奸賊害得抓進宮裡當太監的時候,就在心裡發過誓,這輩子一定要像陳總舵主您一樣,以誅殺鰲拜、反清復明為己任!
老天有眼,終於讓我找到機會,親手宰了那個老王八蛋,給尹香主報了仇,也……也算是稍稍學了您一點皮毛!」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但仰慕之情倒有七八分是真。
陳近南微微一笑,並未接他這番慷慨激昂的表白,而是緩步踱到一旁的太師椅前坐下,目光依舊溫和地看著韋小寶,彷佛拉家常般問道:
「韋兄弟,你離開揚州這麼久了,難道不惦記你娘嗎?」
「我娘?」韋小寶一怔,沒料到陳近南會突然問起這個。
「對呀,」陳近南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就是揚州麗春院的韋春花...」
韋小寶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電光火石般閃過許多念頭,最後眼睛瞪得溜圓:
「總……總舵主,您……您怎麼認識我娘?難道……難道您是我娘的……常客?!」
他腦子裡瞬間轉過無數揚州妓院裡聽來的風流故事,一個大膽又荒唐的念頭又冒了出來,脫口而出:
「等等!難道……難道您才是我親爹?!總舵主爹!原來我應該叫陳小寶!」
「咳!」陳近南饒是涵養功夫極深,也被他這天馬行空、毫無顧忌的猜想嗆得輕咳一聲,臉上難得的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紅暈,沉聲道,「休得胡言亂語!我派人仔細查過你的底細。」
他目光變得嚴肅了一些,看著韋小寶:「你是被尚膳監副總管海大富設計抓進皇宮的,可不是鰲拜逼你入宮。
韋兄弟,這裡沒有外人,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到底為何能當上太監?又為何會殺死鰲拜?」
陳近南的目光並不兇狠,卻彷佛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韋小寶感覺自己的那點小心思、小秘密都被看得一清二楚,竟有些不敢直視。
在這位總舵主平靜的注視下,韋小寶那套準備糊弄人的說辭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他咽了口唾沫,只好耷拉著腦袋,一五一十地將自己如何頂替了小桂子進宮,如何機緣巧合與康熙皇帝結識成為玩伴,又如何為了自保,在康熙設計擒拿鰲拜時從旁協助,最後在混亂中為了自保,而捅了鰲拜致命一刀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只是其中自然略去了許多油滑誇張的細節,也隱去了自己對康熙的真實感情和部分小心思。
陳近南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叩著椅子的扶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直到韋小寶說完,他才微微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你年紀雖小,倒真是機變百出。」陳近南的語氣緩和下來,「尹香主在天有靈,看到青木堂後繼有人,想必也能欣慰了。」
他站起身,走到韋小寶面前,目光誠懇地看著他:
「韋兄弟,從今日起,你便正式加入我天地會,以漢人江山為重,以自身性命為輕。如何?」
韋小寶此刻對陳近南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又聽說能加入這赫赫有名的天地會,頓時滿臉驚喜,忙不迭地點頭:
「太好了!陳總舵主,我願意!天地會行俠仗義,乾的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我韋小寶這一條小命算得了什麼?從今往後,我一定聽總舵主的話,反清復明,萬死不辭!」
他拍著胸脯,說得斬釘截鐵。
陳近南臉上笑意更濃,溫言道:
「那好。既然你我有緣,我便收你為……」
「徒兒韋小寶,拜見師傅!」
陳近南「徒」字還沒出口,韋小寶已經「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咚咚咚」連磕了三個響頭,動作快得讓人反應不及。
陳近南微微一愣,隨即失笑,搖了搖頭,伸手虛扶:
「好,好……快起來吧。你既入我門下,須得謹記會規,恪守道義。」
「是!師傅!」
韋小寶麻利地爬起來,臉上笑開了花,能拜陳近南為師,這可比當什麼香主還讓他覺得臉上有光。
陳近南沉吟片刻,又道:
「小寶,你今日來得正好。為師帶你見一位貴客,一位真正關係我反清復明大業前途的大人物。你可願隨我一同去見見?」
「大人物?」韋小寶眨了眨眼,好奇道,「師傅,能讓您都稱為大人物的人,那來頭肯定大得嚇人!徒兒我……我不過是個小混混出身,不知道夠不夠資格見這位大人物啊?會不會給您丟臉?」
陳近南微微一笑,正待說話,堂外院子裡已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清朗溫潤、卻自帶一股不容忽視氣度的男子笑聲傳了進來:
「連權傾朝野的鰲拜都死在你的手上,又怎能說自己是個小人物?切莫妄自菲薄啊!」
話音未落,堂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身著錦袍、氣度雍容的年輕公子,在馮錫范的陪同下,緩步走了進來。
正是林正。
他目光含笑,徑直落在了韋小寶身上。
「韋兄弟,你太謙虛了!」
「反清復明,豈能少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