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近南驚住了。
他深知鄭家兩兄弟素來不和,大公子鄭經與二公子鄭克塽之間,嫌隙頗深。
但已故的國姓爺朱成功——鄭森——對他有知遇大恩,大公子鄭經更是對他信任有加,賦予他一人之下、總攬政務與天地會事務的權柄。
可如今,連大公子都不願公開表態支援唐王,以免捲入與沐王府的紛爭,這位向來對反清大業不甚熱心的二公子,竟願意親自出面?
還說,真是為了大義!
陳近南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有驚疑,有警惕,但更多的,是被那句「大義」所點燃的一線希望。
不管了!
無論二公子是出於何種考量,只要他肯代表延平王府站到台前,對如今分裂的反清勢力而言,便是天大的助力!
「二公子……深明大義!」
陳近南臉上的驚疑迅速被激動與感激取代,他深深一揖,聲音都有些發顫,「唐王仁義,素有賢名,若得延平王府鼎力支援,天下義士必當景從,反清大業……」
林正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陳總舵主,客套話不必多言。唐王如何,容後再議。你先去碼頭備好船隻,我隨後就到。」
「是!多謝二公子!」
陳近南大喜過望,不再多言,立刻轉身,步履匆匆地離開府邸,趕往碼頭準備返回大陸的船隻。
待陳近南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一直強忍著不悅的馮錫范終於按捺不住,急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問道:
「公子!您這是何苦去趟天地會那灘渾水?他們與沐王府本就勢同水火,讓他們斗個兩敗俱傷,我們坐收漁翁之利,豈不更好?
您這樣做,豈不是……平白為大公子增添聲勢,為他人做嫁衣嗎?」
林正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馮錫范臉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馮錫范從未在這位二公子身上見過的穿透力,彷佛能看進人心裡去。
「馮師傅,」
林正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冰冷,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你是在質疑我的決定嗎?」
馮錫范聞言,渾身一僵,如遭冰水澆頭。他還是第一次在鄭克塽口中聽到如此冰冷刺骨、令人膽寒的聲線。
往日裡這位二公子雖也驕縱,但對自己這個武功高強的師傅總帶著幾分依賴和表面的尊敬。
可如今,眼前之人氣質沉凝,眼神銳利,彷佛完全換了個人,令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壓力與陌生。
他連忙躬身,額角滲出細汗:
「公子息怒!屬下……
屬下只是擔心您,被那陳近南花言巧語,所利用!
何況,無論是唐王還是桂王,就算身上流著些許大明皇室血脈,也不過是各方勢力推出來爭權奪利的傀儡罷了!
如何能與公子您相提並論?」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繼續勸道:
「延平王府,身負國姓爺傳承,占據大義名分,更有台灣基業、水師勁旅!如今我們虎踞海外,只需靜觀其變,待清廷與大陸那些反清勢力斗得筋疲力盡,天下有變之時,再揮師北上,定能一舉廓清中原,光復大明!
屆時,這天下……」
「咳咳……」
林正被馮錫范這番異想天開的「坐等天下大亂、然後輕鬆摘桃子」的戰略給嗆得咳嗽了一聲,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虎踞寶島,徐圖中原?!
錫范,你在說什麼呢?!
「這……這就是你的戰略?」
林正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馮師傅,這與坐以待斃、自尋死路有何分別?」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彷佛在回憶什麼:
「父親臨終之前,曾對大哥與我提及一件他畢生憾事,便是當年未能傾盡全力,與晉王李定國東西呼應,合擊廣州。
最終李定國兵敗身死,永曆帝也被吳三桂那狗賊勒死。
前車之鑑,猶在眼前!」
他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馮錫范:「如今大陸反清勢力看似不少,山頭林立,但實則一盤散沙,各自為戰,甚至彼此傾軋。
我延平王府雖被尊為一方領袖,卻遠未能真正統合這股力量。
若依你之計,只知坐山觀虎鬥,幻想他人兩敗俱傷,其結果,恐怕與當年南明諸藩內鬥、終被清軍各個擊破的下場,別無二致!
等到那時,大陸義師盡墨,僅憑我台灣一隅之地,面對已無後顧之憂、全力來攻的滿清,馮師傅以為,我們還有幾分勝算?
怕是連苟延殘喘都難!」
馮錫范聽得目瞪口呆,臉上驚愕之色難以掩飾。
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平日只知玩樂、不諳世事的二公子,竟能說出如此鞭辟入裡、直指要害的局勢分析!
這眼光,這見識,簡直與往日判若兩人!
但他心中仍存著那份「奪嫡」的執念,忍不住再次勸道:
「公子高見,屬下……屬下佩服。
可是,公子您此番出面,就算立下大功,贏得聲望,終究也只是替大公子奔波勞碌,增添威望啊!
我們……我們當今之計,應當先設法將大公子他……」
馮錫范說著,右手並掌如刀,隱晦地向下一切,做了個「清除」的手勢,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無毒不丈夫!」
林正看著他的動作,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馮師傅,你是想讓我效仿唐太宗,行那『玄武門』之事?」
馮錫范點了點頭,低聲道:「正是!古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呵,」
林正冷笑一聲,「李世民能殺兄逼父,順利即位,那是因為他早已是天策上將,身負赫赫戰功,麾下文臣武將雲集,其利益早已與他深度捆綁!
他動手,是整個秦王府集團的需要!而我呢?」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電:「
我鄭克塽,如今有何功勞於社稷?於軍中?
於府中文武,又有多少人與我休戚與共?
馮師傅此刻勸我行此險招,是想讓我成為眾矢之的,陷我於不仁不義、孤家寡人之絕境嗎?」
馮錫范被這連番詰問逼得冷汗涔涔,後背衣衫幾乎濕透。
他心中駭然:
這個鄭克塽,何時竟有了這般深遠的城府和清醒的自我認知?
莫非他往日那副紈絝模樣,全是偽裝不成?
林正不再看他,語氣轉為平淡,卻更顯深不可測:
「何況,如今滿清勢大,根基漸穩。就算我延平王府與天地會、沐王府乃至所有反清勢力摒棄前嫌,通力合作,想要徹底驅除韃虜,恢復中原,機會亦是十分渺茫。
至於捧唐王還是桂王,在這等大局面前,根本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他頓了頓,聲音雖輕,卻如驚雷般在馮錫范耳邊炸響:
「而且,馮師傅,你有沒有想過……」
「反清復明,復的,就一定得是那個『朱』姓皇帝的『明』嗎?」
「這天下,難道就非得有個皇帝不可嗎?」
說完這句石破天驚的話,林正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馮錫范,整了整衣袍,徑直邁步,走出了王府大廳。
馮錫范卻仍舊直挺挺地跪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渾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沒有皇帝?!
這天下怎能沒有皇帝?!
沒有皇帝的天下,會是個怎樣的天下?
那豈不是綱常淪喪,禮崩樂壞,群魔亂舞?
他的心中彷佛掀起了滔天巨浪,無數固有的觀念被衝擊得七零八落,驚駭、疑惑、不解,甚至有一絲莫名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甚至開始懷疑,二公子是不是得了失心瘋,才會說出如此大逆不道、駭人聽聞的話來?
但……
自己早已是二公子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今二公子顯露出如此不凡的見識與……可怕的念頭,自己除了緊緊跟隨,又能如何?
榮華富貴,身家性命,早已繫於其身。
想到這裡,馮錫范猛地打了個寒顫,連滾爬爬地起身,踉蹌著追了出去。
「公子!公子!請留步!」
他追上已走到院中的林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討好與小心翼翼:
「您……您早飯還未用呢!這坐船渡海,路途顛簸,空著肚子怕是……」
海上。
「嘔——!」
海船之上,林正趴在船舷邊,吐得昏天黑地,臉色蒼白如紙,方才在府中的那份威嚴沉靜氣度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生理性的極度不適與狼狽。
馮錫范一臉難以掩飾的心疼,或許還夾雜著幾分對這位突然變得陌生又高深莫測的公子哥的複雜情緒。
他拿著乾淨柔軟的汗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林正擦拭嘴角與額頭的虛汗,動作輕柔得近乎恭敬。
就連一旁的陳近南見狀,也是面露不忍,心中感慨萬千,更添了幾分愧疚與感激。
「二公子自幼在島上長大,竟……竟如此不慣這海上風浪顛簸麼?」
陳近南看著林正慘白的臉色,不禁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真誠的關切與一絲自責:
「為了反清大義,二公子不惜親身犯險,渡海而來,還要忍受這般苦楚……此等情義,陳某……實在銘感五內!」
林正心裡卻在暗暗叫苦不迭,甚至有些氣急敗壞:
不是吧?!
老子易筋經、九陰九陽、太極吐納、乾坤大挪移……
諸般絕世神功集於一身,內力之深厚精純堪稱震古爍今,對天地之氣的感應都快摸到「天人合一」的門檻了!
怎麼特麼的還暈船啊?!
這生理反應,簡直是不講武德!
內力再強,也鎮壓不住這股來自身體本能的眩暈噁心!
好在啟程前粒米未進,此刻胃裡空空,吐也吐不出什麼實質東西,但那翻江倒海、天旋地轉、彷佛整個世界都在搖晃崩解的噁心眩暈感,卻比任何內傷外傷都來得更加綿長折磨人,讓他一身通天徹地的武功幾乎無處施展。
終於,在經歷了彷佛無比漫長的顛簸之後,船隻緩緩靠岸,纜繩系穩。
林正幾乎是半倚半靠著馮錫范的攙扶,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踏上堅實平穩的土地。
那一瞬間,腳下大地的沉穩感幾乎讓他感動得想落淚。
他掙脫馮錫范的手,強自穩住身形,尋了岸邊一塊被海水沖刷得光滑平整的大青石,緩緩坐下,閉目凝神,摒棄雜念,默默運轉體內那浩如煙海的內力。
精純無比、已得易筋經調和圓融的沛然真氣,如春水般緩緩流過奇經八脈,重點撫慰調理著因劇烈顛簸而氣血翻騰的臟腑經絡。
他呼吸逐漸變得悠長深緩,一呼一吸間,彷佛與岸邊略帶咸腥的海風、腳下沉穩的大地產生了某種細微的共鳴。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臉上那駭人的蒼白才漸漸褪去,恢復了一絲血色,雖然眉宇間依舊殘留著疲憊的痕跡,但當他緩緩睜開雙眼時,那眸子已重新變得清澈明亮,沉靜深邃,先前那令人心悸的威嚴氣度似乎又悄然回歸了幾分。
一旁的陳近南將這一切細微變化盡收眼底,心中不禁又是暗暗一驚。
這位二公子方才調息之時,氣息之綿長深沉,隱隱與周遭環境氣息相合,竟似有幾分傳說中「龜息」、「胎息」的玄妙意味,這絕非普通江湖高手所能企及的境界!
能調教出這等內功修為,他的授業師傅……馮錫范的武功造詣,恐怕比自己原先所知所料,還要深不可測得多!
陳近南對這位「一劍無血」馮錫范的評價,不由得在心中又默默抬高了幾分,甚至生出幾分忌憚。
上了岸。
海港碼頭上,一輛外表普通、毫不起眼的青布篷馬車,軲轆軲轆地從碼頭旁的巷子裡駛出,穩穩停在三人面前。
駕車的車伕是個三十來歲的精悍漢子,皮膚黝黑,手掌粗大,目光銳利如鷹,不動聲色地迅速掃視了一遍四周環境,顯得極為警惕。
陳近南見狀,上前兩步,與那車伕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壓低聲音,快速說了兩句切口暗號。
那車伕微微頷首,緊繃的神色略微放鬆,表示確認無誤。
二人一番交談後。
陳近南這才回身,走到林正與馮錫范面前,拱手施禮,語氣恭敬:
「二公子,馮師傅,接應的車馬已備妥,我們這便出發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略一沉吟,似乎覺得讓這兩位貴客乾巴巴趕路有些怠慢,便又補充道:
「說來也巧,敝會青木堂近日新立了一位香主,年輕有為,今日正是他正式升任之喜,堂中弟兄們正要為他慶賀。
二位貴客若不嫌棄,不妨隨陳某一同前去觀禮,也讓我天地會眾兄弟有幸一睹延平王府貴人的風采,更顯我們雙方親近和睦之意。」
青木堂香主?
林正聞言,用手中汗巾最後擦了擦嘴角,蒼白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笑意。
「哦?」他輕輕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彷佛等待已久的期待,「陳總舵主所說的,莫非就是那位……在京城誅殺奸臣鰲拜、為我漢人立下大功的韋小寶?」
陳近南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沒想到這位遠在台灣、深居簡出的鄭家二公子,對天地會內部的人事變動,尤其是韋小寶這等新晉人物,訊息竟也如此靈通迅捷。
他隨即點頭,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正是小寶。沒想到二公子身在海外,也對我這新收徒兒的微名有所耳聞?」
林正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他扶著身下微涼的石面,穩穩站起身,隨手拍了拍錦袍下擺上或許並不存在的灰塵與褶皺,動作從容不迫。
「誅殺國賊,天下聞名,某雖在海外,亦有所聞。」
他淡淡道,將目光投向馬車來的方向,眼中神光內蘊,平靜無波,「走吧,陳總舵主。
我也正想親眼見識見識,這位膽識過人、功勳卓著的少年英雄,究竟是何等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