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舟徹底癱軟在地,彷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
他目光呆滯地望著那個瑟瑟發抖、面如死灰的老清兵,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迴響:
他……他鄭克塽真的是人嗎?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吳三桂!
那可是坐鎮雲南、擁兵數十萬、威震西南的平西王吳三桂啊!
不是街邊隨便一個阿貓阿狗!他怎麼可能離開戒備森嚴的王府,離開他的千軍萬馬,像個囚犯一樣被帶到這河間府的「殺龜大會」上?
這一定是假的!
然而,陳近南那沉痛而確認的目光,沐劍聲那震驚過後轉為狂喜與欽佩的神情,以及堂中所有反清志士們瞬間爆發出的、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怒吼:
「殺了他!」
「大漢奸吳三桂!」
「為國除害!」
這一切都像冰冷的鐵錘,狠狠砸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這個形容枯槁、驚恐萬狀的老頭,竟然真的是那個引清兵入關、絞殺永曆帝、雙手沾滿同胞鮮血的國賊吳三桂!
林正卻在這震天的喊殺聲中,平靜地向前一步,擋在了吳三桂與激憤的眾人之間。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他動作並不大,聲音也不高,但那股無形的氣場卻讓沸騰的廳堂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吳三桂賣國求榮,背棄祖宗,其罪罄竹難書。」
林正的聲音清晰而平穩,迴蕩在寂靜的大廳中,「生前死後,他都應當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受萬世唾罵。說他與秦檜同列,亦是抬舉了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三桂那慘白如紙的臉,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剖析:
「什麼『衝冠一怒為紅顏』,不過是後人粉飾的藉口。
當年他開山海關,無非是見李自成勢大,自身難保,父親被擒,家產被抄,便如喪家之犬,急急向滿清搖尾乞憐,借刀殺人罷了。
為了表忠心,他剃髮易服,甘為前驅,更親手絞殺南明永曆帝……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鐵證如山?」
吳三桂聽得渾身顫抖,冷汗浸透了內衫,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排地里。
林正話鋒一轉,目光掃視全場:
「然而,殺他容易。一刀下去,固然痛快,卻也便宜了滿清朝廷。
清廷正愁找不到藉口徹底剷除三藩,我們若在此殺了吳三桂,豈不是替康熙小兒省了力氣,讓他能名正言順地接管吳藩兵馬,甚至以此為藉口,提前對耿、尚二藩動手?」
眾人聞言,躁動稍平,露出思索之色。陳近南微微頷首,沐劍聲也皺起了眉頭。
林正看向吳三桂,眼神中帶著一種近乎玩味的審視,彷佛在看一件有趣的工具。
不知怎的,他覺得眼前這個惶恐的老頭,竟有幾分像笑傲里那個道貌岸然、心藏奸詐的岳不群。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留著你的命,是因為你還有用。我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
吳三桂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求生的渴望,但更多的仍是恐懼。
「我能捉你一次,就能捉你第二次。」
林正的聲音冰冷,「不過下一次,就不只是你一個人了。我會拿你吳氏滿門,祭奠那些因你而死的亡魂。」
吳三桂渾身劇顫,他毫不懷疑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話。
就在幾個時辰前,他親眼目睹了那如同鬼神降臨般的一幕。
他花費重金網羅、倚為屏障的數十名貼身親衛,個個都是練就金鐘罩、鐵布衫的硬功高手,刀槍不入,等閒武林人士根本近不了身。
可在這個黃衫青年面前,卻如同紙糊泥塑!
他清晰地記得,林正是如何如閒庭信步般闖入他的臨時行轅。
掌風過處,號稱刀槍不入的金鐘罩氣勁如同琉璃般片片碎裂;手指揮灑間,堅韌無比的鐵布衫被生生撕裂。
奪過一把長劍後,更是如虎入羊群,劍光如鬼魅般閃爍,掌風似虎嘯龍吟,他那些精銳親兵竟無一人能撐過一招,頃刻間便伏屍遍地。
而自始至終,林正身上連半點血污都未沾染,那份從容、優雅與凌厲,簡直非人間所有,宛如天神下凡!
他此次秘密北上入京,自認已是萬分小心,行蹤詭秘,護衛森嚴。
可在這人面前,所有防備都成了笑話。
這種實力,已經不是人多勢眾能夠抗衡的了。
就像一柄無堅不摧的倚天劍,任你鎧甲再厚,陣型再密,也擋不住那直取要害的致命一擊!
「願為鄭公子效死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請您吩咐,小人絕對服從!」
吳三桂再也顧不得什麼王爺尊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嘶啞地哀求。
林正微微點頭,不再看他,轉而面向廳內眾人,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面孔,聲音清晰地問道:
「我的意思,已經講完了。誰贊成,誰反對?」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有反對意見的,現在可以提出來,大家再商量。」
堂內一片寂靜。方才還群情激憤、喊打喊殺的眾人,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無一人出聲。
陳近南率先拱手,沉聲道:
「鄭公子深謀遠慮,陳某佩服,並無異議。」
沐劍聲也立刻跟進:「沐王府亦無異議,全憑鄭公子做主!」
王屋派、少林、武當等各派代表紛紛搖頭擺手,連聲道:
「沒意見!我們沒意見!」
「鄭公子思慮周全,我等心悅誠服!」
「就按鄭公子說的辦!」
陳近南見狀,心中大慰,知道大局已定。
他走到癱軟在地的吳三桂面前,拔出腰間短刀,手起刀落,「咔嚓」一聲,將吳三桂腦後的金錢鼠尾辮齊根割下。
他將那根象徵著臣服於滿清的辮子扔在吳三桂面前,冷聲道:
「吳三桂,鄭公子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回去之後,立刻聯絡耿精忠、尚可喜,集結兵馬,起兵反清!若敢陽奉陰違,耍什麼花樣……」
他踢了踢地上的辮子:
「這根辮子,就會出現在康熙的御案之上!屆時清廷大軍壓境,天下再無你容身之地!鄭公子與我們天地會,也絕不會放過你!聽明白了嗎?」
「是!是!小人明白!明白!」
吳三桂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小人回去立刻準備,即刻起兵!絕不敢有絲毫延誤!」
林正這才緩步走到吳三桂身邊,俯下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得彷佛在閒話家常:
「吳王爺,你有沒有聽說過一招武功,叫做『化骨綿掌』?」
吳三桂身體一僵,茫然又恐懼地點頭:
「聽……聽說過……據說是海外神龍教的絕學,陰毒無比,中者筋骨酥軟,數日之內化為膿血……」
林正笑了笑,笑容卻讓吳三桂如墜冰窟:
「不錯。剛才拍你肩膀那兩下,用的就是這門功夫。」
「什麼?!」
吳三桂如遭五雷轟頂,臉色瞬間慘白如死人,渾身力氣彷佛被瞬間抽空,差點癱軟在地。
他猛地想起那些關於化骨綿掌的恐怖傳說,只覺得被拍過的肩膀處隱隱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酸麻。
「鄭,鄭公子,你唬我的吧?」
他滿懷期望地問。
而林正不緊不慢地提起他的衣袖,露出其手腕。
只見手腕內側,不知何時竟多了一道細如髮絲、卻漆黑如墨的詭異線痕,正在皮膚下微微蠕動,看著令人頭皮發麻。
「不過你放心,」
林正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我用的這是慢性掌力。只要你乖乖回去,好好造滿清的反,我保你安然無恙。可若你心懷鬼胎,陽奉陰違,或者乾脆向清廷告密……」
他指了指那道黑線,「等到這黑線蔓延至你的心口,便是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你不得了。」
吳三桂看著手腕上那奪命的黑線,魂飛魄散,連連磕頭:
「不敢!絕對不敢!鄭公子明鑑!小人這就回去造反!立刻造反!您就瞧好吧!」
他忽然想起什麼,顫聲問:
「鄭……鄭公子,那……那這毒,小人……小人還能活多少天?」
「三十天。」林正淡淡道。
「三十天?!」
吳三桂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從雲南往返,再集結兵馬,三十天哪裡夠?
林正又拍了拍他,吳三桂又嚇得一哆嗦。
「不用擔心。三十天後,若你造反有成,讓我看到你的『誠意』,我自會為你續上解藥,清除部分掌毒。」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對了,下次見面,記得把你手上那本四十二章經準備好,我有用。」
吳三桂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只能雞啄米般點頭:
「是是是!一定準備好!一定!」
林正揮了揮手,陳近南立刻示意兩名精幹的天地會兄弟上前,用黑布蒙住吳三桂的眼睛,將他帶了出去,自有隱秘渠道將他「送」回雲南。
這一切,都被堂中眾人看在眼裡。方怡和沐劍屏早已看得目眩神迷,芳心劇震。
方怡只覺得那位鄭公子談笑間掌控生死、翻雲覆雨的氣度,簡直令人心折;沐劍屏更是雙手捧心,大眼睛裡全是小星星,低聲對姐姐道:
「太帥了!太厲害了!又強又有智慧!這才是真英雄!」
劉一舟此刻已是心服口服,外加心驚膽戰。
他再無半分不服,連滾爬爬地來到林正面前,「噗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顫聲道:
「鄭公子!以前是我劉一舟有眼無珠,不識泰山,屢次冒犯!從今往後,我劉一舟對您心服口服,唯您馬首是瞻!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林正彎腰,親手將他扶起,還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言道:
「一舟兄弟言重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以後大家就是並肩作戰、反清復明的好兄弟了!我相信,劉兄弟將來,絕不會再讓我們失望的,對嗎?」
劉一舟先是受寵若驚,連聲道:「一定!一定!」
但隨即,他感覺被林正拍過的肩膀處傳來一陣輕微的異樣感。
他下意識地擼起袖子一看,整個人瞬間僵住,如遭雷擊!
只見他的手腕內側,赫然也出現了一道與吳三桂手腕上一模一樣的、細小黑線!
「鄭……鄭公子!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劉一舟的聲音都變了調,舉起手腕,難以置信地看向林正,臉上血色盡褪,「為什麼……為什麼把我也當成吳三桂那樣對待?!我對您可是忠心耿耿啊!」
其他人也是面面想覷。
這鄭公子,怎麼對自己人也這麼狠啊?
林正臉上依舊帶著那溫和的笑容,彷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一舟兄弟別誤會。正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觀劉兄弟你性情直率,有時難免衝動。我只怕將來某天,你一時熱血上頭,不聽號令,擅自行動,萬一壞了我們反清復明的大計,那便追悔莫及了。
所以嘛,只能先給你打個『預防』,讓你時刻警醒。」
他指了指那道黑線,語氣依舊平和:
「希望你將來再想衝動行事的時候,看見這道線,能冷靜三分,多想想大局,千萬別一時糊塗,站錯了隊,做錯了事。這也是為你好,為咱們的大業好。」
劉一舟呆呆地看著手腕上的黑線,又抬頭看看林正那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笑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求助般地看向方怡和沐劍聲,希望他們能為自己說句話。
方怡卻蹙了蹙眉,對他道:
「師兄,這是好事啊。」
「鄭公子這對你也是一片苦心,是為了大局著想。你以後行事,確實該更穩重些,別再那麼衝動了。」
沐劍聲也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
「一舟,你現在年輕氣盛,或許想不明白。但鄭公子深謀遠慮,你日後自然會明白他的用意。今後,你就好好聽從鄭公子號令,將功折罪吧。」
劉一舟聞言,心如死灰,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他頹然低下頭,不再言語。
堂中眾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非但無人覺得林正手段狠辣,反而紛紛出言讚嘆:
「鄭公子真是思慮周全,防患於未然!」
「宅心仁厚啊!若是旁人,似劉一舟這般屢次衝撞,早就一掌斃了,鄭公子卻還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
「鄭公子智謀深遠,仁義無雙,人品沒得說!」
「有諸葛武侯之謀,運籌帷幄之中;又有趙子龍之勇,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真乃天人也!」
眾人七嘴八舌,讚譽之詞不絕於耳。林正聽得都有些耳朵起繭了,抬手虛按,止住眾人的話頭。
他轉向陳近南,正色囑咐道:
「陳總舵主,天地會兄弟遍布天下,耳目靈通,今後主要負責情報搜集、聯絡各方、策應謀劃。與清兵正面交鋒,非我會所長,宜儘量避免無謂損耗。」
他略一沉吟,又道:
「韋小寶那邊,他精於市井之道,訊息靈通,可多加利用。不過,此人與康熙有幾分情誼,對其未必沒有幾分真心,不可盡信,亦不可逼之過甚。
但他本性不壞,終究不會有害你和天地會之心,把握好分寸即可。」
陳近南鄭重點頭:
「公子所言極是,陳某記下了。」
林正點了點頭,望向南方,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我這邊,需往雲南一行,去拜訪一個人。」
陳近南問道:
「不知公子欲訪何人?陳某或可代為打聽。」
林正緩緩道:
「獨臂神尼,認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