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比試
而至於另一面,也鑄就了火龍童子的稜角鮮明。
平日裡與相熟之人談笑風生,怎麼都好說話。
可一旦真正將其惹怒,就便是另一番光景。
那份屬於劍修的執拗與鋒銳便會徹底顯露。
不是漏進鞋子裡的小石子處處硌腳,讓人走一步都難受。
而是那種溪澗里的鵝卵石,看似任人拿捏,但真要咬一嘴,實則要崩掉牙口。
在程天坤和呂洛眼中,這自然是一位極好的道友,但同樣也是位眼睛揉不得沙子,有仇必報的主。
所以聽了落雲宗這些弟子們傳音,讓火龍童子對陸江河這個築基弟子生出了些許興趣。
若換作旁的元嬰修士,自持身份,斷不會對一築基晚輩如此留意,更遑遜出手試探。
可火龍童子偏偏是個例外。
心性如孩,行事但憑喜惡,興致來了,哪管什麼輩分高低。
方才那枚黑色棋子倏忽而去,倏忽而回,看似隨意,實則已是他收斂了九成的力道。
即便陸江河當真反應不及,被棋子打中,也不過如被尋常石子輕彈一下,連皮都不會擦破。
呂洛有些意外,這話聽著可不像什麼溢美之詞。
一位元嬰修士出手,就算再三收斂氣力,中間可是相差了兩個大境界。
「藍兄莫不是對我這築基晚輩有些「嫉妒」了,畢竟————」
呂洛捻須微笑,目光故意在火龍童子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打了個轉。
火龍童子一時氣急,這老東西專戳他軟肋。
「好你個老呂,拐著彎罵人是吧?我嫉妒他?我堂堂元嬰修士,嫉妒一個築基小輩什麼?嫉妒他長得高?嫉妒他皮囊好看?」
呂洛輕輕搖頭道:「我可沒這麼說,這都是藍兄你自己講的。」
火龍童子冷哼一聲,別過臉去,隨後嘴唇微動。
陸江河抬腳朝船頭走去。
周衍見狀連忙拉住他衣袖,「喂喂,你想幹什麼?那可是元嬰老祖,你————」
陸江河輕輕拂開他的手,「太上長老喚我過去,無妨。」
在六峰弟子詫異的目光中,陸江河來到兩位元嬰修士面前。
火龍童子坐姿隨意,盤腿靠在椅上,一手托腮,一雙眼睛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呂洛則保持著元嬰修士的氣度,靜坐一旁。
陸江河拱手行禮:「見過呂師祖、火龍前輩。」
火龍童子歪了歪頭,聲音清亮。
「我聽那些小傢伙議論,說你劍術很是不錯,既然有這份天資,為何不直接拜入我們古劍門?」
陸江河語氣平靜:「晚輩所學不過是一些微末伎倆,勉強護身而已,談不上什麼劍道天資。正因自知淺薄,才不敢叨擾專修劍道的古劍門,最終入了落雲宗,也是機緣巧合。」
火龍童子聽罷,咯咯笑了起來,轉頭說道:「老呂,你這弟子說話倒是滴水不漏。」
呂洛聞言微笑。
他亦能感覺到此子心性,從方才面對兩位元嬰修士起,便從容不迫,舉止間並無遮掩矯飾,可見心性尚佳。
只可惜,聽宋玉說其劍術雖不錯,卻是個百餘歲才勉強築基的資質。
這等根骨,此生結丹大抵無望,否則落雲宗倒也不介意稍加栽培。
火龍童子眼中興致更濃,忽然向前傾了傾身子。
「若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可願轉投古劍門?放心,老夫既開口,便做得了主。」
呂洛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神情平淡,目光落向陸江河。
他知曉火龍童子此言非虛,以對方在古劍門的地位,收一個築基弟子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可這話當著自己面說出來,終究還是有些不妥當。
不過呂洛倒也並未動怒。
他倒是想看看,自己門下這個弟子,會如何抉擇。
要知道,古劍門在整個天道盟都位列前三,底蘊深厚,劍道傳承更是天南一絕。
對任何一名修士而言,能得其青睞,拜入門下,無疑是鯉躍龍門,是無數修仙者夢寐以求的機緣。
相比之下,落雲宗雖弟子繁多,走的卻是有教無類,門檻寬鬆的路子,在天道盟諸多門派中居於末尾,勉強算是一流之末。
僅僅是因為,門中也尚有兩位元嬰修士坐鎮,維持宗門不墜。
陸江河聽到之後,只是說了幾個字,「這倒不必。」
火龍童子聽罷,先是怔了怔,隨後眼眸微微眯起,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反而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
他身子稍稍前傾,指尖那枚黑色棋子轉得愈發輕快。
「本以為你就算心中不願,至少也會說幾句承蒙前輩厚愛,晚輩才疏學淺之類的場面話,這般乾脆倒是真出乎老夫的意料。」
呂洛亦是有些驚訝,不由多看了陸江河兩眼。
這弟子面對元嬰修士的親自招攬,竟連一句解釋,一句謙辭都沒有。
尋常築基修士,即便真要拒絕,也必先惶恐謝罪,再委婉陳情,生怕觸怒。
呂洛心中暗忖,此子心性,似乎與尋常弟子大不相同。
不是故作鎮定,也非年少輕狂,反倒像真的不在乎。
「原本我還覺得無所謂,現在倒是越發好奇了,究竟是何種劍術,竟連我古劍門都有些瞧不上。」
火龍童子說這話時眼神平靜,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小事。可話音落下,卻自有一股無形壓力瀰漫開來,隱隱透著幾分肅殺之意。
「我看這樣吧,我叫門下一位築基弟子過來,你們切磋一番,我也好親眼瞧瞧,你這手劍術到底高明到什麼地步。」
說罷,他根本不給陸江河或是呂洛答應或推拒的機會,抬手輕輕一彈。
一枚赤紅火符自他指尖飛出,化作流光,輕易穿透渡船外層的防護結界,朝著遠方那艘古劍門「裂雲舟」疾馳而去。
呂洛見狀,不由得搖頭失笑:「藍兄,這就不必了吧?」
火龍童子卻咧嘴一笑,「若是你知道我想親自出手,你恐怕就不會這麼說了。」
陸江河心裡微微嘆息。
早知如此,當初又何必來湊這個熱鬧。
安安分分待在落雲宗,在自己那間小茅草屋裡靜坐個幾十年,不就好了麼。
真是自找麻煩。
世間事往往便是如此,並非全由你心意推著走。
有時只是一個念頭,一點外因,便讓你身不由己地踏上另一條路。
若以那「既定命運」之說來看,或許並非你做出了選擇,而是選擇找上了你,你便註定該走上這一程。
陸江河此刻隱隱有種感覺。
並非錯覺,而是一種近乎篤定的推測。
恐怕他將體內這些來自無邊海的真魔氣徹底煉化完畢之時,與韓立那小子返回天南,準備開啟墜魔谷的日子,怕是相差無幾了。
念頭至此,他心中便已有了定數。
不是萬一,是萬分可能。
火龍童子看著他,眼中透著幾分探究:「我現在都有點懷疑,你是不是在作虛作假?
以你這個境界修為,按常理還做不到完全收斂身上氣勢,本該鋒芒畢露才對。怎麼聽你說話,言語間卻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不像是個練劍的。」
陸江河神色平靜,隨口應道:「興許是我劍術本就尋常的緣故。」
火龍童子撇撇嘴:「年輕人嘛,年輕氣盛、脾氣沖些,很多時候不是壞事,反倒正常。太過老成,反而顯得城府深重,容易叫人忌憚,卻也讓人不喜。」
呂洛聽到這話,不由啞然失笑,心道,你說這話時,能不能先瞧瞧自己是什麼脾性?
陸江河微笑道:「野修出身,沒法子的事,做任何事,說任何話,總得在心裡先繞三遍,就怕一步踏錯,便沒有重來的機會。」
火龍童子聽罷,大笑不已:「有意思,當真是有意思,若不是老呂在這兒,我還真想把你拐去古劍門,就算當不了我親傳弟子,做個記名弟子也挺好。」
呂洛一手扶額,搖頭失笑:「藍兄,可以了,夠了夠了。再說下去,倒顯得我這門人是什麼萬年難遇的奇才,成了人人都想搶的香餑餑了。」
火龍童子渾不在意,反而興致更高。
這時他忽然朝遠處天光一瞥,隨口說了一句:「來了。」
呂洛也隨之望去,只見一道金色遁光自天際疾馳而來,速度很快。
眨眼間落在渡船之上。
光華斂去,現出二道身影。
為首一人身著素白劍袍,身姿挺拔,玉冠黑髮,懷中抱著一柄古樸連鞘長劍,神色冷峻。
另一位年輕修士同樣穿著玄白兩色袍,氣息鋒銳。
「白浩之,拜見師叔。」
「弟子林玄拜見師祖。」
這邊動靜引來了宋玉目光,她看見抱劍的白衣修士身上,眼中微光一閃。
她認得此人,按輩分她該稱一聲師兄。
不過百餘歲便已至結丹中期,劍道天賦卓絕,更是上一屆三派試劍大會的魁首,被古劍門寄予厚望,傳言是門內最有可能突破元嬰的劍修之一。
火龍童子指了指一旁的陸江河,說道:「這位是落雲宗弟子,劍術頗有獨到之處,你去與他切磋幾招,記住,點到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