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陸續進城了。
裡面除了其他商人的貨物,還有達那的石頭跟空箱子。
他必須保持一副仍然進貨的模樣,才能讓大夥踏踏實實的跟著他下水,甚至幫他吃掉城外的貨物。
這事毫無疑問是存在破綻的。
因為他既然能運貨進來,為什麼不把城外那一批清掉。
不過,能迅速想明白這一點的也不是達那的目標客戶。
世界上有那麼多傻子,為什麼要跟聰明人死磕呢。
他端坐在寬大的特製椅子上,一邊思索著撤離路線,一邊等待幫他消化貨物的下家自己送上門。
達那身材肥胖,常規的椅子坐起來很不舒服。
所以來到瓦拉納西後,第一時間便定做了這東西,裡面堆的都是上好的料子,尺碼高矮都極為舒適。
房間裡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打造,每個角落都讓他難以割捨。
此行也不知何時能夠落腳,怕是很長時間都不會有舒服日子了。
這段時間裡,他無數次產生僥倖的念頭。
萬一自己猜錯了呢?
倘若只是虛驚一場,那豈不是白白損失了眼下的生活。
他年齡也不小了,如果不是沒有子嗣,怕是已經退居幕後,開始養老生活。
而且……
可這些念頭,都被他一個一個,狠狠掐滅,硬生生按了下去。
達那不相信幸運。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一個來自遙遠羅馬的琉璃酒壺。
哪怕只有一束陽光,它都能折射出迷人的光彩。
這是他花了巨大代價,通過三層中間人才弄到手的寶貝,每次摩挲都能讓他感到自己超越了這個骯髒的城市。
如今……
他嘆了口氣,把酒壺推的更遠了些。
再看下去,決心會動搖。
「老爺,又有商人帶著禮品來了。」
下人語氣頗為輕鬆。
最近家裡訪客眾多,顯然老爺這是蒸蒸日上,連帶著他們的前景仿佛也光明了起來。
「嗯,讓他進來吧。」
達那深吸一口氣,重新掛上了笑容。
薩拉斯瓦蒂家族。
瓦蘇迪夫不緊不慢的燙著果漿。
滿月祭不遠了。
算算時間,瓦蘇迪夫的貨也該倒騰進來了。
自打跟蘇利耶達成合作後,瓦蘇迪夫就無時無刻不盼著祭典。
等這個吠舍商人把貨賣出去,他們就立刻撲上去,一人一口,把對方分食乾淨。
而後,再找些人接手貨物,迅速掌控市場。
從此他薩拉斯瓦蒂就能圍繞達那的遺產展開經營,也算是有了宗教之外的盈利渠道。
如此一來,振興家族的夙願,也就算是在他手上達成了!
唯一苦惱的便是沒有兒子……
哎,女兒肚子裡的雖然是個野種,但如果是那蘇利耶少爺的,也不算玷污了門楣。
希望是個男孩吧。
他把果漿燒到均勻,才喚來下人:「去,給米娜送去。」
「是,老爺。」
米娜處。
她已經沒法伺候林伽了。
這孩子的生長速度明顯大過正常懷孕。
剛一降臨便有七八個月大,而短短几天,竟已經接近臨盆。
身體變得極為笨重,就連呼吸都很困難,更別說下地跪拜。
「大天,原諒我。」
米娜依舊虔誠。
不過瀋河聽不到,真正的濕婆更不會在意。
那根金鑲玉林伽被她挪到枕邊。
幸好它足夠華貴,不像那些底層人的粗製林伽一般造型尷尬,即便當做裝飾擺件也不為過。
說起來,這好像是那個本來打算迎娶自己的商人送來的。
米娜偷偷看過他的模樣,肥頭大耳的,又老又丑,實在是令人生厭。
他無法接受自己嫁給這樣一個傢伙。
不過最近父親似乎不再勸說自己出嫁,想來又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果然,一切都是大天的里拉,一切都在大天的安排之中。
米娜應該完全無法想像,他的大天在興致勃勃的折磨幾個倒霉和尚。
因為瀋河發現了一件事情。
每當這些和尚陷入痛苦,精神波動的時候,那侵蝕苦修之力的金光便會泛起微弱的漣漪,連侵蝕的速度也遲滯幾分。
看來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對金光的來源造成打擊。
不過自己的信徒遭罪時,反而會貢獻苦修之力,這倒是跟佛門的狀態完全相悖。
看來這不同信仰體系之間,力量與弱點也有鮮明的分別。
如果對宗教足夠了解,或許可以通過對方力量的性質,大概判斷出身跟腳。
那自己這苦修之力是否也有什麼弱點呢,瀋河陷入了沉思。
他的判斷思路是大差不差的。
大部分神明的性格,力量,弱點,都與信徒息息相關。
很多時候,不是神培養了信徒,而是信徒成就了神明。
他們的理念,修行會反饋到神佛身上。
比如這些佛門高僧,一向自詡平心靜氣,如果心態炸了,自然也會影響他們信奉的佛主菩薩。
當然,佛陀不止他們幾個弟子,所以這種影響也很有限。
不過像瀋河這種比較特殊。
他本身是個人類,除了信徒的反饋之外,還有自己的人格,所以不會完全受到信徒的影響。
而他最近十分在意的態度變化,也是正是由此而來。
濕婆的信徒……
不,應該說這鬼地方的信徒,統統都癲的很,而且非常能吹。
就是喜歡大天不把我當人看,狠狠蹂躪我,狠狠把玩眾生的模樣!
這才是真正的神性!
所以隨著信徒增多,瀋河也在被這些東西陸續侵蝕。
他雖然算不上什麼好人,但在現代,多少也是個事業有成的經理人,頂級打工仔。
而且還屬於對自己人負責的那一類,嚴格講是個好領導。
按說無論如何也不至於偷信徒東西,忽悠信徒招搖撞騙,甚至把信徒當耗材,給自己貢獻苦修之力。
但偏偏他就自然而然的形成這些想法了。
甚至就在剛剛,他還在想,要不要設計一些更痛苦的玩法。
比如讓患有甲溝炎的信徒來一場榴槤足球賽之類……
這個想法如此自然,如此合理,仿佛就是他理性思考的結果,是積累苦修之力的最好解法。
而他卻絲毫沒有感覺奇怪,甚至不覺得這個念頭混亂又跳脫。
從原理上講,這種變化跟信徒本身的期盼脫不了干係。
因為當地信徒就是這麼癲,有些念頭很難說屬於瀋河,還是出自那些倒霉蛋信徒們。
對於因信徒願力信仰而誕生的神明而言,這不算什麼事。
但對於瀋河而言很恐怖。
甚至比眼下困擾他的佛光還要可怕。
因為信徒在潛移默化間消滅「瀋河」這個人格,把他塑造成一尊真正的神明。
混亂,強大,崇高又癲狂。
瀋河已然產生神性了。
儘管他已經意識到了些許不對,但……
不夠。
如果沒把這些線索融會貫通,是根本無法意識到問題本質的。
恐怕不久的將來,他便會失去自我意識,變成一個自稱「瀋河」的劣化版濕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