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河略微回顧著近期的事情,眼下需要處理的麻煩其實就那幾樣。
首先是平息達那這件事帶來的影響。
這事雖然陰差陽錯,但裡面也不乏自己干涉的影響。
別管這些行動是否出自本意,終究是自己帶來的,那這爛攤子便不能不管。
比如,達那和海提的未來。
瀋河看著被隔離在一片黑暗中的達那,不由一陣陣後怕。
這簡直,像關牲口一樣。
既沒考慮對方是否情願,也沒考慮他們的吃喝供給。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意識到信徒的影響,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竟變成了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混蛋!
「達那,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達那正在黑暗中摟著海提。
他以為,這無邊黑暗便是死後的世界。
神明還真的很仁慈,至少給自己找了個伴。
可惜海提不會說話,不然……
算了,總比孤身一人要好。
聽見瀋河的聲音,他才本能的坐起,但由於四周沒有光源,也辨不清方向,只能警惕的把海提攔在身後。
「……您是?」
達那開口試探。
在瀋河的空間中,信徒的所思所想無所遁形。
「達那,你在死前向我祈禱,拯救海提。」
「而海提的願望,同樣是救下你。」
他決定點明這一點。
在瀋河眼中,這種彼此的付出,不應該朦朦朧朧,不為對方所知。
「這,海提……」
達那突然感覺眼眶酸酸的,好像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動容過了。
「您,您是大天?」
他又很快意識到正主是誰,趕忙把注意力放回瀋河身上。
達那如履薄冰五十年,早就形成了本能。
不過瀋河並未立即回應。
他的聲音同樣化作一陣嘶鳴,在海提腦海中響起。
這與動物溝通的能力,毫無疑問消耗了苦修之力。
瀋河想,自己與普通神明之間的區別,或許便是這一點點自我。
雖然不知道能保持多久,但在清醒的時候,至少該做符合自己心意的事。
不過,與達那的感動不同,海提頗有點理所應當的樣子,它打了個響鼻,權當回應。
……動物的腦迴路還真是簡單。
還是說,我們人類太複雜了?
瀋河微微愣神。
片刻,才繼續安排道。
「達那,如果你有機會再活一次,想要做些什麼。」
達那思索了好一會,他著實給不出答案。
經商是再也不想了,這幾十年的商人經歷已經讓他明白,沒有力量的富裕,早晚是一場空。
至於帶著海提遊歷世界倒是不錯。
可這個答案,又讓達那感覺有些幼稚,有些配不上大天的問話。
人類社會那一套,在達那心中,早已根深蒂固。
「遊歷世界嗎?很不錯的想法。」
看到達那心聲的瀋河,直接點破了這一點。
他感覺,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沒必要繞彎子。
「我手裡有一些你生前的財寶,稍後會把它們還給你。」
「另外,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順便為我傳教。」
瀋河並不想以神明的身份命令海提,儘管那更高效。
他選擇了,更像一個人類的方式。
在明白神性侵蝕的原理後,瀋河很清晰的認識到一件事。
神明是神明,自己是自己。
苦修之力不屬於他,那個高高在上的神位同樣不屬於他。
這份力量,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可以借用,也可以有節制的獲取,但絕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毫無章法。
比如信徒,就要對性格追求設立一些門檻。
「我們的信徒,必須要……」
很快,達那便理解了瀋河所需的信徒類型。
這是個遠比瀋河精明的商人,聽懂客戶需求,那簡直是刻在骨子裡的能力。
瀋河希望,自己的信徒,首先要相信和追求美好。
這是必要的底色。
人這個東西,無論境遇如何,只要揣著希望向好行走,那便至少不會走偏。
當然,這份天真,也會讓他們步履維艱。
比如瀋河自己。
以他的理性判斷,一個渺小的人類是不可能抵抗神性的。
自己要麼逃離,要麼消散,唯獨不太可能戰勝神性,成為一個保持著人格的神明。
他的信徒太雜,恐怕撐不了太久了。
與瀋河的追求比起來,他對現實的態度著實悲觀又實在。
但無論如何,哪怕未來真的失去自我,他都希望,那個從自己身上誕生的神明依舊能保留一點天真。
至少,這是一尊帶來希望的神明。
瀋河像敘說遺言一般,向達那描繪著自己心中的烏托邦。
他希望,有這樣一批人被組織起來。
儘管性格,學識,身份地位不同,但能夠秉持同樣的期盼,向好的方向追求,甚至有緣的話,也可以結伴前行。
如果仍有餘力,能夠溫暖與感染身邊的人,那就再好不過了。
瀋河不是神明,他只是個人類。
這想法無疑是幼稚的。
人類很難有美好的底色,瀋河這樣認為,達那也這樣認為,事實上,恐怕也是如此。
或許達那一生都找不來這樣的信徒。
哪有那麼多蠢貨。
對於人類這種沉迷爭鬥廝殺的生物來說,相信美好是一種浪漫的缺陷。
而瀋河這個最初的蠢貨,想為同樣腦子缺根弦的傢伙,塑造一尊保護神。
修復達那的身體需要三百平,或者說,恢復他的痛覺需要這些。
痛覺是人體的保護機制,它本身,對於一個正常人類而言,還是有必要的。
儘管最功利的做法是保留達那的傷口,讓他源源不斷的產出苦修之力,但瀋河不想這樣做。
哪怕……犧牲達那的痛覺,有利於塑造瀋河夢想中的的神明。
如今重生的達那,在心境上或許也很接近瀋河需要的信徒。
那是經歷大量事情後的超脫,開悟,或是回歸愚蠢。
達那提供的苦修之力,無疑能幫瀋河更好的保持他的那份追求,至少能讓他堅持的更久一些。
但瀋河還是降下賜福,為達那塑造了全新的軀體。
「賜福,修復他。」
瀋河執拗的貫徹愚蠢。
他覺得,如果連自己這個起點都可以肆意利用信徒,那又憑什麼要求信徒踏上這條道路呢?
解決完達那的傷口後,他便給達那的衣服里塞滿寶石,把一人一馬驅離了空間。
他們如計劃的一樣,往曲女城的方向前進了。
接著,瀋河又喚來阿爾蒂。
對於這個便宜妹妹,瀋河同樣打算問問她自己的看法。
「阿爾蒂,如果有一天大天哥哥不在了,你想要過怎樣的生活。」
說實話,他並未指望阿爾蒂能給出什麼有深度的答案。
畢竟這孩子,既缺乏教育,也沒有什麼有深度的閱歷。
他想,如果阿爾蒂沒有自己的想法,或許可以為她留下一份財富,以及一些教育資源。
嗯,這不難。
無論通過蘇利耶,賜福還是達那,他都可以讓她擁有智慧與謀生的能力。
「嗯,如果有一天大天哥哥消失了……」
阿爾蒂皺著眉毛,想了好久,才仰起臉,帶著幾分猶豫回答道。
「我應該會很努力的吃飯,睡眠,長力氣,甚至……」
她頓了頓,小手悄悄握緊:「甚至去苦修,也,也可以。」
她明顯對苦修有些恐懼。
但很快,便篤信和堅定起來。
「對。」
「哪怕苦修,我也會去做,大天哥哥,如果你消失了……」
「無論如何,我會把你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