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我可以，你們也可以
掌聲響起來。
幾千雙眼睛盯著講台側面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年輕人。
林東深吸一口氣，走上講台。
陽光有點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講台後面，看著台下。
幾千張年輕的臉，有的好奇，有的茫然。
迷彩服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一片綠色的海洋。
他清了清嗓子，把演講稿放在桌上。
那份稿子他昨晚寫到了凌晨兩點，寫了三版。
第一版太囉嗦，第二版太煽情，第三版太像成功學。
都不滿意，最後乾脆把稿子扔了。
今天早上起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說實話。
「我叫林東，深大05級，電子信息工程。」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嘴角微微上揚，帶著點笑意。
台下安靜了。
「去年這個時候，我跟你們一樣，坐在這片操場上。穿著迷彩服，曬著太陽，聽領導講話，盼著早點結束。」他笑了一下，眼睛眯了睞，像是想起了什麼有意思的事。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
「那時候我沒想過，一年後的今天，我會站在這裡。」他的笑容收了收，目光掃過台下。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台下的幾千雙眼睛也把他看得很清楚。
「我來深圳，不是因為家裡有錢。是因為沒錢。」他的聲音低了一點，嘴角抿了一下。
台下徹底安靜了。
幾千雙眼睛盯著他。
「你們可能會想，怎麼可能？學長能考上深大，還能開公司，家裡怎麼會沒有錢？」
林東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家裡欠了十年的債。我甚至比你們很多人都要貧困。因為我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家裡為了給我治病，花光了所有的積蓄，也欠下了十年的債務。」
「所以我爸在五金廠做工，一天站十二個小時。
他腰不好，站著站著就要彎下去揉一揉，然後直起來繼續站。
我媽在家縫娃娃，縫一個賺一份錢。她坐在窗前，從早縫到晚，眼睛越縫越花。」
「就是為了還錢，甚至攢錢讓我上大學。我很感恩，我也知道，不能再讓他們這樣辛苦下去。」
他停了一下。
「所以當我模擬考的成績能讓我考上深大，但是我一想到通知書來了，家裡拿不出學費。
我爸在客廳抽菸，一根接一根，抽了整整一個晚上。我媽在廚房洗碗一邊洗一邊哭的場景。」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所以後來我想了個辦法，沒跟家裡要一分錢，自己來了深圳。」
前排一個瘦瘦的女生，戴著黑框眼鏡，眼眶紅了。
她想起自己的爸媽也在外地打工，想起自己來深圳報到時手裡攥著的那些皺巴巴的錢。
「那是我高三寒假來過一次深圳。一個月的時間。」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空氣中點了一下。
「那一個月，我身上就爸媽給我湊的1500塊錢，我住在只有15塊錢一天的旅館裡，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體驗過，連衛生間都沒有。
因為我會修手機的原因，我在華強北修手機。一天修十幾台，賺幾百塊錢。蹲在地上，烙鐵燙手，從早干到晚。
拼了命干，當時就是怕自己做不到，所以更加的努力和珍惜機會。」
他蹲了一下，又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所以很多時候，機遇和未來就在我們生活中浮現，只要你細心觀察它。後來高考結束，我又來了。這次沒回去，一直待到今天。」
他直起身，走到講台前面，雙手撐在桌沿上。
「你們可能會問，我這一千五百塊錢是怎麼變成一家公司的？我沒法給你一個標準的答案。我只能告訴你們，我做過什麼。」
台下有人站直了身體。
站在第三排的一個男生本來低著頭，聽到「一千五百塊錢」的時候，他把頭抬起來了。
坐在他旁邊的女生碰了碰他的胳膊，小聲說「你聽」。他點了點頭，盯著台上。
「當時我在華強北修過手機。從早修到晚，一天修十幾台。修的是摩托羅拉。那時候我就想，這些手機都是外國人做的，我們什麼時候能做一台自己的？」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句話。
她的室友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盯著台上，眼睛裡有光。
「所以後來，我創辦了一家公司，當時我就在想，我是一直做修手機的業務，還是和外面的商販一樣，做翻新機或者山寨機。」
「我一直覺得，這樣的道路不是我應該走的路。」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遠方，像是在回憶什麼。
「直到我爸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收回目光，看著台下。「一個人要是自己站穩了，有能力了，別光顧著自己碗滿。
讓你經手的東西，能不能讓它更好一點？哪怕就好那麼一點點，讓用的人少罵一句，多一分方便。」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台下沒有人說話。幾千個人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就是這句話，讓我決定了做手機。不是山寨機，不是貼牌機，是從零開始、自己研發的手機。」
「所以後來為了研發手機的經費，我去了一趟舊金山。
我在舊金山的港口，跟一幫比我大幾十歲的商人坐在一張桌子上，談一批航空級鋁材的買賣。
他們有的是香港的貿易大亨，有的是中東的資本代表，有的是當地的地頭蛇。
我一個人，十八歲，英語還湊合，坐在他們中間。」
他頓了頓。
「那筆生意談成了。那批鋁材，現在就在東莞的工廠里，等著變成我們手機的邊框和外殼。」
中間靠左的一個胖子本來板著臉，是被輔導員硬拉來的，一直不太高興。
聽到「華強北修手機」的時候，他的表情鬆了一下。
聽到「舊金山」的時候，他站直了身體。
聽到「一千五百塊錢」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一千多塊的籃球鞋，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我又去了一趟斯坦福。我在斯坦福的科技周上，跟一個射頻博士比賽，贏了他。比賽完了，校方邀請我上台演講，當時賈伯斯就在後台等我，跟我聊了十五分鐘。」
台下有人小聲說「真的假的」。
「這些都是真的。你們可以去網上搜，新聞還在。」
他頓了頓，「我說這些，不是為了炫耀。我是想告訴你們—我能做到的，你們也能。只是我比你們早走了一步。」
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攥緊了手裡的筆。
她家在湖南農村，爸媽都在廣東打工，一年才回來一次。
她來深大報到的時候，身上也只帶了一千多塊，是暑假在鎮上的奶茶店打工攢的。
她本來覺得自己很慘，來到這裡什麼都不如別人。
聽到林東說「一千五百塊錢」的時候，她愣住了。
聽到他說「家裡欠了十年的債」的時候，她的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抬起頭，盯著台上那個穿深灰色西裝的學長。
他在發光。不是因為他成功了，是因為他站在那裡的樣子，好像在跟她說一你也能。
「東方科技是我開的公司，做手機。不是山寨機，不是貼牌機，是從零開始、自己研發的、全觸屏的、沒有鍵盤的手機。」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們可能會問，全觸屏手機是什麼？
我告訴你們，就是你拿起來，用手指點，屏幕跟著你走。
點哪裡，亮哪裡。
滑一下，就翻頁。
你不需要說明書，你天生就會。這就是設計一不是把功能做得多，是把功能做得簡單。」
他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在滑動一塊屏幕。
幾千雙眼睛跟著他的手移動。
那個扎馬尾的女生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點哪裡，亮哪裡。滑一下，就翻頁。」
她在後面畫了一個感嘆號，又畫了一個星星。
坐在她後面的一個男生看到了，往前傾了傾身，想看清楚她寫了什麼。
「這台手機，12月25日發布。
在福田CBD旗艦店，兩千多平，十字路口拐角，三面玻璃幕牆。
我在這裡邀請你們所有人，來參加發布會。
不用門票，不用預約，來了就行。
來了，你們就是全世界第一批見到這台手機的人。」
「第一批工程機只有一萬台。發布會當天，先到先得。我醜話說在前頭，賣完了就沒有了，下一批要等兩個月。」
台下有人笑了。
站在中間靠左的胖子噗嗤笑了一聲，轉頭對旁邊的室友說：「這學長挺狂。」
室友說：「人家有狂的資本。」
他沒反駁，轉過頭繼續看著台上。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這個學長是不是在忽悠我們？」
他靠在講台邊上，兩手撐著桌面，看著台下。
幾千雙眼睛也看著他。
「不是。我是認真的。你們回去可以問你們的輔導員，問你們的系主任，問王校長。
東方科技是不是真的，那家店是不是真的，那台手機是不是真的。」
台下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我為什麼今天要來？因為王校長跟我說，深大的學生需要知道，有人在做著跟他們完全不同的事。他說我站在這裡，就是告訴你們—你也可以。」
那個扎馬尾的女生停下了筆，盯著台上的林東，她也在想自己的事。
她高考發揮失常才來了深大，一直覺得不甘心。
現在她忽然覺得，也許深大也沒什麼不好。
這個學長，不也是深大的嗎？
「我不是什麼成功人士，我只是一直在認真的做一件事：把手機做好。
修手機的時候我在想，怎麼修得更快。
談生意的時候我在想，怎麼談得更穩。
寫代碼的時候我在想，怎麼寫得更好。
做手機的時候我在想，怎麼讓用戶用得舒服。
我就是這麼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沒有捷徑，沒有秘訣，就是干。」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砸在幾千個人的耳朵里。
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在心裡跟自己說：四年，四年後我也要站在台上，跟學弟學妹說「我能做到，你們也能」。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
「最後說一遍。12月25日，福田CBD旗艦店，東方科技發布會。歡迎大家來。」
他頓了頓。
「謝謝。」
台下安靜了一秒。
然後掌聲響起來。
李虎在台下第一個鼓掌，一個、兩個、三個————幾百個人，幾千個人，掌聲在操場上迴蕩，經久不息，像是要把天掀翻。
林東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站起來的人，沒說話。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的深灰色西裝上。
他的襯衫領口被汗水浸濕了一點，但他沒在意。
他看著台下那些年輕的臉，那些眼睛裡有的光。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這樣在台下，看著台上的人講話。
他那時候沒想到，一年後會站在這裡。
他也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一直在做事，一件一件地做。
做完了這件，做下一件。
做著做著，就走到了這裡。
他低下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很久。
久到台下的掌聲慢慢落下來，久到操場上安靜下來，久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直起身，轉身走下講台。
他的皮鞋踩在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
他不需要回頭。
他知道身後那幾千雙眼睛還在看著他。
他們記住的不是他的西裝，不是他的公司，甚至不是他的手機。
他們記住的是那句「我能做到的，你們也能」。
他走下台階，李虎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抱住他。
「老四，你太牛了！」陳龍走過來，推了推眼鏡。
許藏站在後面，嘴角彎著，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瓶水，遞給林東。
林東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
王校長從講台另一邊走過來，拍了拍林東的肩膀。「講得好。」
林東看著他。「我說的是實話。」
王校長笑了。「我知道。實話才打動人。」他頓了頓，「去吧，你的學生會找你的。」
林東愣了一下。
王校長朝台下努了努嘴。
林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幾十個新生正往這邊跑，有人喊著「林東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