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聲劃破波羅的海清晨的薄霧,六道巨大的灰色剪影出現在海平線上。
港岸上,黑壓壓的人群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孩子們騎在父親肩上,女人們揮舞著黑、白、紅三色帝國旗幟,男人們摘下帽子拋向空中。
「來了!他們來了!」
「德意志的驕傲!」
「看那炮管!我的上帝啊,比房子還粗!」
碼頭的觀禮台上,威廉二世皇帝緊握著鍍金望遠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今天穿著全套海軍元帥禮服,胸前的勳章在晨光中閃閃發光,嘴角掛著壓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阿爾弗雷德,」皇帝沒有回頭,聲音卻洪亮得足以讓身後所有官員聽見,「告訴我,三百年來,可曾有任何一支非英國艦隊,能在回到母港時引起這樣的轟動?」
提爾皮茨海軍上將站在皇帝右後方半步的位置,保持著軍人筆挺的姿態:「陛下,這是歷史性的時刻。」
「歷史性?」威廉二世放下望遠鏡,轉身面對他的海軍統帥,眼睛亮得像燃燒的煤塊,「不,阿爾弗雷特,這是新時代的序章!」
他張開雙臂,仿佛要將整個基爾港、整個波羅的海、乃至整個世界的海洋擁入懷中。
「從今天起,皇家海軍獨霸海洋的神話終結了!從今天起,任何想要阻擋德意志獲取『陽光下地盤』的人,都必須先問問這些鋼鐵巨獸答不答應!」
官員和將領們齊聲附和,掌聲雷動。
但提爾皮茨的表情依舊嚴肅。他的目光越過狂歡的人群,落在那六艘正緩緩駛入泊位的戰艦上。威斯伐倫號、萊茵蘭號、波森號、黑森號、拿騷號、奧爾登堡號——每一艘都是以德意志的邦國命名,每一艘都代表著公海艦隊嶄新的獠牙。
「陛下,」提爾皮茨壓低聲音,「英國駐德武官就在觀禮台左側的記者區。他帶的相機鏡頭很專業。」
「讓他拍!」威廉二世毫不在意,「讓他把每一張照片都發回倫敦,擺在愛德華舅舅的早餐桌上!我要讓整個英國,從國王到碼頭工人,都看清楚德意志的力量!」
艦隊完全入港了。
六艘戰艦以完美的間距停泊,黝黑的炮管齊刷刷指向天空,像鋼鐵森林。水兵們沿著舷側列隊,白色軍裝在灰色艦體的襯托下格外醒目。每艘艦的桅杆上都升起了巨大的帝國海軍旗。
軍樂隊開始演奏《德意志高於一切》。
人群中爆發出大合唱,歌聲震天動地。
威廉二世走下觀禮台,在衛隊的簇擁下登上威斯伐倫號的舷梯。這是精心設計的環節——皇帝要親自登上這艘最強戰艦,向全體國民展示皇室與海軍的緊密聯繫。
甲板上,威斯伐倫號艦長馮·特羅塔上校立正敬禮:「陛下!威斯伐倫號全體官兵,歡迎您登艦!」
威廉二世回禮,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記者瘋狂按動快門的事——他大步走過去,用力擁抱了這位艦長。
「上校!你和你的小伙子們,為帝國贏得了無上榮光!」
「為陛下服務!」特羅塔的聲音有些哽咽。
隨行的宮廷記者立刻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皇帝陛下以兄弟般的擁抱,表彰威斯伐倫號官兵的卓越功勳……」
但真正的「功勳」是什麼?這些船沒有參加過任何戰鬥,甚至沒有開過一炮——除了在波斯灣的試射。但這不重要。在宣傳機器里,它們已經是「帝國的守護神」、「海洋的新主宰」。
波斯灣的熱風裹挾著沙粒,拍打在行政樓會議室的玻璃窗上。
房間裡沒有基爾港的狂熱,有的只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長條會議桌上攤開著十幾份電報、報告和報紙摘要。德文的《柏林日報》、英文的《泰晤士報》、法文的《費加羅報》……頭版無一例外,都是德國無畏艦歸國的新聞。
陳峰坐在主位,手裡拿著一份剛翻譯完的威廉二世演講全文。他看得很慢,偶爾用紅筆在段落旁做標記。
王伯坐在他右側,正在整理從各地發回的商業情報。王文武從新加坡發來密電,匯報近期國際大宗商品價格的異常波動。錢勝利遞交了最新一季的農業收成報告。趙千里提交了技術學校第二批學員的考核結果。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實都在陳峰身上。
年輕的「大統領」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頭。他沒有看那些報紙頭條,而是直接看向掛在牆上的巨幅世界地圖。
「德國人的宣傳做得很成功。」陳峰開口,聲音平靜,「威廉二世很清楚如何調動民族情緒。但這把火,燒得太旺了。」
王伯放下手中的文件:「少爺,德國人越是張揚,對我們不是越有利嗎?訂單已經簽了,第二批四艘的預付款下周就到。」
「短期有利,長期危險。」陳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基爾港的位置,「一個過於自信、過於亢奮的德國,會做出不理智的決策。比如……」
他的手指向西移動,越過北海,停在英國本土。
「比如,去刺激一頭受傷的獅子。」
他轉身面對眾人:「英國人的反應,電報里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王文武的副手,暫代商務部長職務的李明遠點頭,「倫敦股市軍工板塊暴漲。議會正在辯論緊急撥款法案。我們的情報員說,費舍爾勳爵在海軍部會議上拍了桌子。」
「他會成功的。」陳峰肯定地說,「英國不可能坐視德國獲得北海的優勢。十艘無畏艦的建造計劃,最遲下個月就會通過。然後呢?」
他自問自答:
「然後,英國的船廠會全速運轉。工程師會加班加點。工人會三班倒。一年,最多兩年,英國就能造出足夠壓制德國的新艦隊。到那時,我們賣給德國的這些船,就會從『優勢』變成『需要升級的資產』。」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陳峰走回座位,但沒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桌面上:
「所以我們的機會窗口,最多只有兩年。兩年內,我們要完成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德國後續訂單必須按時、保質完成。這不只是賺錢,更是維持信譽和合作關係。王伯,船廠那邊進度如何?」
王伯翻開筆記本:「一號船塢的改進型威斯伐倫級,首艦龍骨已經鋪設完畢。德國提供的特種鋼材質量很好,工人的熟練度也比上次高。按計劃,十八個月可以交付。」
「壓縮到十個月。」陳峰說,「加獎金,三班倒。我們需要向德國人證明,我們不僅技術先進,效率也是世界一流。」
「是,少爺。」
「第二,」陳峰放下第二根手指,「利用英國造艦的這段時間差,尋找新的客戶。德國和奧匈之後,誰最急需無畏艦?誰最有錢?誰最願意為技術付高價?」
李明遠思考片刻:「法國。法德是世仇,德國有了六艘,法國一艘都沒有。而且法國人好面子,絕對忍不了。」
「還有俄國。」一直沉默的趙千里插話,「沙皇尼古拉二世剛輸掉日俄戰爭,遠東艦隊幾乎全軍覆沒。他需要新艦來挽回顏面。」
陳峰點頭:「法國、俄國、……都是潛在客戶。但我們要有選擇地接觸。至於日本····就算了,我擔心賣給日本人會被讀者大大罵!!李明遠,你通過新加坡的渠道,放出風聲——就說『蘭芳貿易公司』有能力提供『特殊工業解決方案』,但只與『有誠意、守規矩』的夥伴合作。話要模糊,但懂的人自然懂。」
「明白。」
「第三,」陳峰放下最後一根手指,表情變得格外嚴肅,「也是最重要的——加速『獵豹計劃』。德國人的威斯伐倫級,很快就會從『領先』變成『標準』。而我們的『獵豹』,必須保持代差。」
他看向負責「豹巢」項目的劉永福:
「劉總工,你實話實說,『復興號』現在的最大瓶頸是什麼?」
劉永福摘下老花鏡,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大統領,最大的難題還是動力系統。四台蒸汽輪機,二十四台燃油鍋爐……圖紙我們吃透了,但加工精度要求太高。還有那四根傳動軸,每根長二十多米,要保證直線度誤差不超過頭髮絲粗細。我們的工具機……」
「需要什麼樣的工具機?」陳峰直接問。
「德國產的六軸聯動重型數控銑床,或者美國最新式的大型精密鏜床。」劉永福苦笑,「但這些是戰略物資,人家不賣。我們現在的設備,是工人靠經驗和手感一點一點磨。效率太低,而且質量不穩定。」
陳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如果……我給你們弄來圖紙和核心部件參數,你們能不能自己造?」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自己造六軸聯動銑床?這比造戰艦聽起來還天方夜譚。
劉永福張了張嘴,最終咬牙道:「只要有圖紙,有原理,我們……可以試試!但需要時間,需要最好的材料,還需要從歐洲挖幾個真正的工具機專家。」
「專家我來想辦法。」陳峰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豹巢」方向隱約可見的龍門吊輪廓,「德國人現在把我們當寶貝,提一些『小小的』技術支持要求,他們不會拒絕。美國人那邊……王文武在新加坡認識幾個做工具機貿易的猶太商人,錢給夠,總有辦法。」
他轉回身,目光灼灼:
「諸位,記住今天這個日子。德國無畏艦歸國,世界海軍競賽正式開始。」
「而我們要做的,不是在競賽中跟隨。」
「是制定下一階段的競賽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