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有句話叫,該來的東西總會來的。
09年4月,H1N1病毒在北美如期爆發。
零號病人看似已經在羊城被截斷過一次,但那真的是零號病人嗎————
H1N1流感病毒爆發引起了廣泛社會恐慌。
休斯頓街頭行人戴著口罩,神色匆匆,各大醫療機構幾乎全部滿載。
MD安德森癌症中心,高層們正在積極和中國地區的衛生部門溝通,急切交流著中國截停病毒傳播的實戰經驗。
同時表達希望從中國購買到足量疫苗的想法。
而在實驗室內,科爾和巴頓看著剛剛出爐的最後一次小鼠對比數據,良久無言。
過了好久。
是由不太懂醫學的巴頓主動關閉了設備的電源。
就算再怎麼不懂醫學,數字總看得懂吧?
江河那邊永遠是99.9%,自己這邊,卻連十位數都無法突破,這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停下吧。」他聲音疲憊,如是說道。
科爾也沒有力氣反駁。
是啊————是該徹底放棄PROTAC分子膠項目了。
過去這一個月里,已然瘋狂加班,試圖利用MD安德森頂尖的硬體條件試試看能不能彎道超車。
結果是徹底的失敗。
江河推進的速度完全不講道理————這人絕對開掛了。
科爾揉了揉眉心,道:「轉去跟進那個NSCLC項目吧,先緩一緩。」
巴頓點點頭:「好。」
這是他們的一個子項目。
大概是一款針對非小細胞肺癌的二代靶向藥,屬於激酶抑制劑。
從技術代差上來看,這款藥的進度和潛力遠不及江河的超級分子膠。
但現在,這已經是他們全村的希望————
幾天後,會議室。
科爾匯報著NSCLC靶向藥的一期臨床推進情況。
他臉色不太好看。
項目又遭遇了滑鐵盧。
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個霉逼?
怎麼跑到哪個項目,哪個項目完蛋的感覺?
問題主要出在臨床受試者上,這玩意比想像中還要難招募!
或許是H1N1引發了恐慌情緒,再加上美國高度商業化的醫療環境,人就是不願意來做測試!
科爾只能如實匯報:「目前,我們只招募到了17名受試者————」
投資人抬起頭看著他:「科爾教授,如果我沒記錯,這個項目的一期臨床需要至少150個樣本,三個月過去了,你們連20個人都沒招齊————你能給我一個解釋嗎?」
科爾試圖抱怨。
總不可能說是自己辦事不力,那就得向外面甩鍋!
他道:「現在的病人太貪婪了,既想免費用到新藥,又想要敲詐我們!受試者一個個都要求高昂的試藥補償金,甚至有人帶著私人律師逐字逐句敲定免責條款,昨天有一個病人,律師要求我們在合同里加上一條,如果服藥期間他身體指標出現規定之外的數據下滑,MD安德森必須賠償十萬美元的精神損失費!」
「Fuck!」
科爾說到這,真沒忍住罵了一句,隨後越說越激動:「我們已經被這些律師折磨瘋了,每天都在無休止的討價還價!我們到底是做研究的,還是搞談判的?怎麼每個人都試圖從我們手裡賺錢?先生,請原諒我的失態,但按照現在的進度,臨床推進至少要延期半年。」
投資人一言不發。
科爾有點心慌,但依然嘴硬強調道:「先生,現在世界就是這樣,哪怕是江河那邊推進到臨床,也會遭遇到這種阻力的!中國的醫療環境更加複雜,患者的防備心理更重,他們也會焦頭爛額!」
說到這裡,投資人突然笑出聲。
科爾愣在原地,疑惑地看著投資人。
不理解這個時候投資人為什麼發笑————有什麼好笑的呢?是想到什麼高興的事情麼?
投資人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觀察員大衛:「大衛,看來科爾先生還不知道在羊城發生了什麼,來,告訴他。」
大衛上前,將一份文件推到科爾面前:「科爾教授,江河團隊的胰腺癌靶向藥一期臨床招募————已經結束了,420名符合條件的受試者,全部集結完畢。」
科爾脫口而出:「這不可能,絕對造假了,400多人的一期臨床?他們給了多少安家費?是不是隱瞞了致死風險強迫病人簽字的?我們立刻向國際醫療倫理委員會舉報他。」
大衛搖搖頭:「不,科爾教授,江河的團隊沒有花一美分,甚至,是病人自己花錢請了律師。」
聽到律師這兩個字好像觸發了他的開關。
科爾大喜過望:「哈,我沒說錯吧,中國的病人也在起訴江河對吧?我就說沒人願意無償承擔一期新藥的風險,他們的法務麻煩絕對比我們大。」
「不————」大衛停頓了一下,目光複雜,「這位律師,起草的是一份《受試者自願承擔風險免責請願書》,許多患者聯名簽署,自願放棄所有的賠償訴求,只希望項目能迅速推進————」
科爾:「?」
什麼叫被水淹沒,不知所措?
科爾現在就是懵懵又逼逼。
心裡一大堆問題:
為什麼?這幫人瘋了嗎?這不合邏輯啊————
大衛看出科爾的懵逼,繼續解釋道:「那份請願書附帶了一份聲明,患者們表示,江河的未婚妻曾無償幫助過他們度過最艱難的時期,現在慕河女士疑似確診,急需這款靶向藥上市,他們簽署這份文件,是為了幫江河規避掉所有的法律風險,從而加速臨床試驗。」
投資人冷笑道:「聽懂了嗎?科爾教授,這就是你說的別人也推進不下去?」
科爾:「呃————」
投資人再道:「別人沒花一分錢,找到了四百個願意為他們去死的試藥人,而你拿著我投資的幾千萬美金,連二十個病人都搞不定,你告訴我,憑什麼?憑什麼!」
科爾心想:你要我咋回答?憑我沒有一個那麼優秀的未婚妻?他媽的————你給我找啊!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科爾倒是理解了為什麼今天投資人會這麼憤怒。
如果自己坐在那個位置,自己也會氣瘋的。
科爾在罵聲中低下頭。
面前有兩份文件。
一份是針對美國病人的天價免責保險單。
密密麻麻,全是博弈。
一份是大衛推過來的那份資料。
上面複印著中國患者鮮紅的血手印,紅透了半邊天。
科爾突然意識到。
自己輸給江河的————似乎不僅僅是PROTAC技術的代差問題————
此時的羊城,附一院。
江河也在閱讀這份《受試者自願承擔風險免責請願書》。
他也很感動。
從醫多年,見慣了生離死別,也見了許多醫患衝突。
此刻願意簽署知情書的受試者們,是真的善良到戳人心窩子————
江河打算親自去見見他們,去表達自己的感謝。
病房裡,【法度】在看書。
江河坐到他身邊,輕聲說:「別起來,您歇著就好。」
法度,也是曾經在法庭上叱吒風雲的律師。
只是如今因病消瘦,床邊也未見得有人陪伴。
他點點頭:「江主任,您好。」
江河說:「請願書我看到了,謝謝。」
法度笑了笑:「這方面我還是比較專業的,值得信賴好吧,條款我反覆推敲過,引用了現行的醫療豁免條例和緊急避險原則,只要我們主觀意願明確,藥監局和倫理委員會那邊不會阻攔,這能幫咱們省下不少時間吧。」
江河輕聲道:「您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一旦簽字,如果試驗出現什麼嚴重副作用,你的家人甚至無法得到一分錢的補償金。」
法度平靜地看著江河:「哪有家人呀?江醫生,久病床前無孝子,久貧家中無賢妻;
人窮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不信你看杯中酒,杯杯先敬有錢人————」
江河一愣。
卻見法度接著說:「我做律師這個行業,看過了好多人情冷暖,卻沒想到得病之後,這些事情也會發生到我身上————江主任,半年前我確診胰腺癌,三個月不到,家人就過來催我簽遺書分配遺產,在我病床前爭吵、打架,我一度想過跳樓自殺,是慕河老師聯繫了我,我覺得啊,是她保留了我作為一個人最後的體面————」
法度頓了頓,道:「法律一向講究權利與義務的對等,但我生病後才明白,有些帳是算不清的,慕河老師遇到難關,我應當用我剩下的這點命,換她一線生機,江主任,謝謝你把新藥帶到我們面前,接下來,請放手去做————」
江河靜靜聽完,良久無言。
到了最後,除了珍重道一聲謝,似乎已不知道該怎麼再勸。
下一間病房。
老林盯著窗外的玉蘭樹發呆。
「老林?」江河出聲提醒。
老林回頭,趕緊道:「江、江主任好。」
江河示意他坐下,隨後坐在他身邊說:「林叔,康教授跟我說了你的事,你申請超常規劑量的邊界測試,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
老林道:「我就是想當英雄————呃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就是想幫幫忙!」
江河撓撓頭。
老林接著說:「我聽群里說,慕河老師時間緊迫的嘛,加大劑量你們就能更快拿到什麼什麼數據,我一個老頭子沒牽沒掛,早走晚走都一樣————」
江河說:「林叔別這麼說。」
老林也跟著撓頭:「江主任,我不想煽情,但你不知道啊,我確診的時候已經被親戚們當成瘟神啦,連飯都吃不下每天就在出租屋裡等死,是慕河老師每天在群里跟我說話,她知道我吃不下東西,特意給我搞了什麼營養粉?她跟我說,林叔,你要撐住,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老林抹了一把眼淚:「我這輩子沒結過婚,沒兒沒女,慕河老師對我,就像親閨女一樣————江主任,我沒別的本事,我就剩下這副破身體了,你就讓我試吧,我扛得住————好吧,我攤牌了,我不裝了————我,我就想當一回英雄!」
江河握住老林的手。
骨瘦如柴啊————
感受著這位老人的脈搏,他說:「林叔,沈老師讓你撐住就是為了讓你等到今天,你的身體要留著感受病好後的世界,謝謝你,我會用最快的速度把藥做出來。」
走出這間病房之後。
江河又見了好多人。
每個人都有一段自己的故事,聽得他越發沉默————
最後一間病房裡是王姐。
她精神還不錯,竟然站了起來,說:「江主任!」
江河笑著問:「聽說女兒快高考了?」
王姐用力點點頭:「快了,哈哈,本來以為看不到了都————」
江河:「那你————」
王姐趕緊打斷:「江主任你別勸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已經想清楚啦,你知道嗎?原本我痛的話都說不出來,是慕河老師告訴我,痛是不能忍的,要吃藥!我吃了藥,前天閨女晚自習回家,我親手給她下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面。」
王姐一提到閨女就繃不住哭了,哭著說:「我閨女吃著面,說媽媽你終於不喊疼了,江主任,做的面啊,是慕河老師給我的力氣,沒這事,我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我們這些人,命都是撿回來的,只要能幫到慕河老師,我們什麼都願意配合————」
江河更加沉默。
這些由患者說出來的小故事,勾勒出了沈老師在書房裡熬夜整理互助筆記的形象。
多麼清晰、多麼美麗的她。
種下種子,開出絢爛的花。
江河走遍了病房區。
和豪醫生聊了耐藥性預案,他一副請教老師的模樣,讓江河甚是無奈。
和李國狀聊了近期的暴雨,和張姨聊了她剛滿月的孫子————
一個一個地溝通,一個一個地道謝。
到夜幕降臨,江河來到會議室,如是說:「今天,我們拿到了很多份放棄所有索賠權利的請願書,我感謝他們,這是他們給我們的最高信任。」
掌聲雷動。
好多人都紅了眼眶。
當醫生多年,確實少有遇到這種事情。
江河待到掌聲平息後說:「我們接受這份好意,但————所有的標準必須是在安全範圍內,這是必須的底線!任何人,不允許因為追求數據速度而越過紅線!」
眾人回答:「明白!」
一聲令下。
時間加速————
受試者毫無保留的配合。
血液樣本管在離心機里高速旋轉。
臨床數據的採集表格被一頁頁填滿。
給藥、觀察、抽血、分析————
靶向藥一期臨床的速度以電光火石般瘋狂往下推進著。
每天早晨,陽光穿過附一院,映照著受試者們平靜等待的面龐。
每天深夜,實驗室燈光長明,江河團隊死死盯著藥物代謝曲線。
兩周後,臨床第一階段匯總報告,放在了江河的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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