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明偉直到下班,都沒有等到韓長貴。
出大門的時候,張大爺朝著蔡明偉打著招呼,
「蔡廠長,才走啊?「
「嗯。」蔡明偉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隨即像是想到什麼,他忽然頓了一下。
「一車間那邊,」他頭也沒回,「韓主任回來了嗎?」
張大爺愣了一下,「韓主任?沒看見啊,下午看到他出去,之後就一直沒見人。」
沒等幾天,楊麗華從後勤部親自領了十匹坯布回來。
這年頭能直接從庫房劃撥整匹布給車間做試驗,已經是蔡明偉打過招呼的結果。
她摸著那疊得方方正正的布頭,心裡踏實了幾分。
色牢度技術已經反覆驗證過七八次,毛巾廠的反饋也擺在那裡,染布這關,能過。
「張副主任,」她把布匹交接單遞過去,
「這十匹布是打樣用的,你先帶著孟師傅、趙師傅他們按之前摸索的方子試。
溫度、時間、明礬和醋的比例,每一步都做記錄。
咱們不求快,求穩。」
張虹接過單子,鄭重地點點頭,「楊主任放心,我一定寸步不離地盯著。
這批染出來,我先拿去做耐洗測試,洗它十遍八遍,不掉色再往上報。」
楊麗華笑了笑,又轉向一旁的孟美華,
「孟師傅,染布是第一步,染出來的布往哪兒用,是第二步。
勞保手套、工作服當然要繼續做,但我琢磨著,」她頓了頓,
「等染色布匹穩定下來,咱們是不是可以試著往成衣方向探探路?」
孟美華心裡跳了一下。
「成衣?」
「對,就是正經的衣裳。」楊麗華語氣平常,像在說一件遲早要辦的事,
「男式的確良襯衫、女式罩衫、小孩的背帶褲。
不用多,一個款先試二三十件,擱廠里福利社賣,看看反應。」
孟美華沒吭聲,但手指卻在工裝圍裙上慢慢攥緊了。
雖然這副主任的位置沒有給她,但現在卻把這技術儲備的活交到了她的手裡。
楊主任這是在用實際告訴她,車間要往前走,離不開你這雙裁布的手。
「楊主任放心。」她聲音不高,卻沉,
「質量和品相這塊,我給您兜著。」
楊麗華看著她,點了點頭,沒再多言。
車間裡的染缸開始咕嘟咕嘟冒熱氣,楊麗華沿著過道巡視了一圈。
正打算回辦公室整理染色項目的進度台帳,就聽見門衛張大爺那敞亮的嗓門從外頭傳來,
「楊主任!楊主任哎,門口有人找!」
她快步迎出去,還沒跨出車間門檻,就看見楊麗淑背著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挎包,正踮腳往裡頭張望。
一見楊麗華出來,那眼睛頓時亮了,三步並作兩步竄上來,一把挽住她胳膊。
「三姐!」
楊麗華挑了挑眉,「你怎麼過來了,今天沒去上學?」
「三姐,你忙暈了忘記時間了吧,今天學校放假。」
楊麗淑壓低聲音,那語氣活像在傳遞什麼絕密情報,「三姐,家裡出事了。」
楊麗華沒接茬,先對著張大爺道了聲謝,才不緊不慢地把人拉到車間側面那棵老槐樹下。
「說吧,什麼事。」
楊麗淑往她跟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
「大嫂和大哥吵架了,媽也摻和進去,吵得可凶。
我長這麼大,頭一回見媽把茶杯都摔了。」
「為什麼吵?」
「還不是大嫂……」楊麗淑眼珠子轉了轉,
「我聽著那意思,大嫂跟大哥處對象之前,另外還有過一個對象,好像都談到談婚論嫁那步了。
結果不知道怎麼就黃了,轉頭就跟大哥結了婚。」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興奮起來,
「三姐你是沒看見,大哥那臉色,跟鍋底似的。
他質問大嫂這事兒是不是真的,大嫂光哭,一句辯解都沒有,這不就是默認了嗎?」
楊麗華沒接話,臉上也沒什麼波瀾,只是問,
「大哥人呢?」
「這幾天都沒怎麼回家,說是廠里加班。」楊麗淑撇撇嘴,
「我看他就是不想見大嫂。」
楊麗華心裡想起那天在家屬院外頭聽到王桂芳母女的那些話。
大哥怕是已經發現周紅霞和趙傳奇的事情了吧。
「三姐,」楊麗淑又湊近了些,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跟你講,這兩天我發現,大哥對大嫂那個孩子……怎麼感覺也沒以前那麼熱乎了?
他是不是……在懷疑什麼呀?」
「楊麗淑。」楊麗華語氣陡然淡下來,瞥了她一眼,「沒影子的事,少瞎猜。」
楊麗淑被這眼神一瞪,也不敢亂吭聲了。
楊麗華沒再訓她,把語氣放平了些,
「你回家跟爸媽說,也帶話給大哥,」
「讓他把心思多放在工作上。男人立得住,是靠本事,不是靠翻舊帳。」
楊麗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仰起臉問,
「就……就說這個?」
「就說這個。」楊麗華抬手把她挎包的帶子理正,
「等他自己想通了,什麼都不是困擾。想不通,誰說都沒用。」
楊麗淑「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楊麗淑把話帶到的時候,楊立新也才從廠里回來。
「……三姐說,讓你把心思多放在工作上。男人立得住,是靠本事,不是靠翻舊帳。」
她把楊麗華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沒敢添油加醋,也沒敢像往常那樣多嘴。
楊立新沉默了很久。
「……她真這麼說的?」
「真這麼說的。」楊麗淑點點頭,
「三姐還說,等你自己想通了,什麼都不是困擾。想不通,誰說都沒用。」
楊麗淑見狀,輕手輕腳回了自己那屋,把門掩上。
「爸,你說……三妹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楊大強其實也沒完全想明白。
麗華那孩子,說話有時候七分露三分藏的。但有一件事他是篤定的,她不會害她大哥。
「立新,」楊大強開口,聲音沉沉的,
「你三妹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不是運氣,是腦子。
她讓你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你就照做。旁的事,想不通就先別想。」
至於周紅霞的事情,他心裡當然也不滿意。
哪個當公爹的,聽說兒媳婦差點跟別人談婚論嫁,能舒服?
但這話他不能說。
畢竟離婚在這年頭不光彩,尤其兒子還在廠里求上進,鬧大了,旁人指指點點的還是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