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楊大強的話,楊立新想了想,便開口說著,
「爸,廠里不是有個援建任務嗎?去外省,要人。」
他像是在這個念頭裡抓住了一點什麼,語速快了些,
「爸,你說我去報名,怎麼樣?」
廚房洗碗的蘇美蘭聽到,「援建?」
她顧不上擦手,幾步走過來,「我聽人說那地方苦得很。
山裡頭,冬天零下二十幾度,住得也差,一去就是大半年,你真要去?」
楊立新一時沒吭聲,但也沒改口。
楊大強沉默了片刻。
「去。」
「正因為苦,去的人少,才顯得金貴。
你要是能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回來廠里不會看不見。」
他看了兒子一眼。
「再說了,你倆隔著幾千里地,誰也不用見誰,都冷靜冷靜。」
而此刻,服裝車間裡,楊麗華正蹲在染缸前,和張虹一起查看今天出缸的第一批藏青布。
布面均勻,色光純正。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留下淡淡的青痕。
「楊主任,」張虹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一車間那邊,今早汪副主任去報名援建了。」
楊麗華沒抬頭,只是把那塊布樣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嗯。」
有些意外,但想想好似又在情理之中。
韓長貴那人可不見得是個能容忍的人。
她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才站起身,對身旁的張虹說,
「張副主任,去把幾位老師傅都叫過來。咱們得琢磨琢磨,這批布,做什麼。」
張虹應聲去了。
不一會兒,孟美華、趙師傅、劉師傅,還有兩個年輕骨幹,都聚到了裁案邊。
楊麗華把那匹布抖開。
「幾位師傅看看,」她往邊上讓了讓,聲音里難得帶了幾分輕快,
「這就是咱們自己那兩口染缸里出來的貨。」
孟美華第一個上手。
她眯起眼睛,把布料對著光看了又看,指腹反覆摩挲著布邊,半晌沒說話。
趙師傅等不及,也湊過來摸了一把,當即「嚯」了一聲,
「這料子可真好!軟乎,密實,顏色還正。
楊主任,這真是咱們染的?」
「胚布是從後勤領的,染料是化工門市部買的,缸是咱們自己砌的。」
楊麗華笑了笑,「從頭到尾,沒出過這個車間。」
幾個老師傅輪流摸了一圈,嘖嘖稱奇。劉師傅連說了三個「好」字,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早知道咱們自己也能染出這個成色,往年何必……」
她沒說完,自己先笑了。
楊麗華沒有接這個話茬。她等眾人把布料夸夠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我聽說,廠里支援三線建設的援建名單已經定下來了,下個月就要出發。」
眾人都看向她。
「這批布,是第一缸成功的大貨。我想用它做成成衣,送給援建的同志們。」
她頓了頓,把話捋順,
「人家是去吃苦的,一去就是大半年,咱們廠沒法替他們扛風沙、鑽山溝,但至少能讓他們穿著自家產的衣裳走。
布是咱們自己織的,色是咱們自己染的,衣服是咱們自己做的,從頭到尾,都是紅星廠的招牌。」
當然,最重要的是讓人知道,他們紅星紡織廠的服裝車間做出來的衣服一點都不比服裝廠的衣服差。
張虹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亮了,
「這主意好,援建是政治任務,咱們這是政治加人情,兩全。」
不愧是是升了副主任,這領悟能力還是不錯的。
孟美華沒說話,手指卻已經在布料上比劃開了。
「藏青色……做中山裝正合適。」她抬起頭,
「四個明兜,收腰線,領子要挺括。這批布厚實,撐得起版型。」
趙師傅點頭,
「褲子也得配套。直筒,側兜,褲腰加鬆緊。」
幾個師傅你一言我一語,裁案邊漸漸熱鬧起來。
下午三點,樣衣趕出來了。
孟美華親手縫的,針腳密得像螞蟻排成行,領口、兜蓋、肩縫,每一處都熨得平平整整。
楊麗華把樣衣疊好,又從抽屜里取出那份寫了大半天的報告。
標題是《關於將首批自染成衣贈予援建同志的請示》。
她沒有耽擱,徑直朝辦公樓走去。
從服裝車間到辦公樓,要穿過半個廠區。
楊麗華沒有刻意選小路。
她走的是主幹道,手裡那套藏青色成衣沒有裝袋,而是用衣架撐得板板正正,搭在小臂上。
第一個攔住她的是三車間的統計員小周。
「哎呀楊主任,這衣服,」小周眼睛都直了,
「這是哪兒來的?百貨大樓新到的貨?」
「哪兒來的?」楊麗華站定,大大方方把衣服往亮處舉了舉,
「服裝車間做的。
布是一車間織的,色是我們自己染的,款是孟師傅打的版,縫也是咱們工人一針一線踩出來的。」
小周湊近看領口,那枚小小的「紅星紡織廠服裝車間」水洗標還沒剪。
「我的天……咱們自己也能做出這種成色的衣裳了?」
「不只是這個顏色。」楊麗華笑了笑,把衣服收回來,「以後還有更多。」
一路上,不斷有人駐足,不斷有人發問。
楊麗華不厭其煩地展示、解釋,語速不快,聲音卻足夠讓周圍人都聽見。
「布是咱們自己織的。」
「色是咱們自己染的。」
「成衣也是咱們自己做的。」
楊麗華走到蔡明偉辦公室時,他正在看文件。
敲門聲響起,他頭也沒抬,「進來。」
楊麗華走到辦公桌前,沒有立刻坐下。
她把那套藏青成衣輕輕放在桌角,又把那份報告工整地擱在旁邊。
蔡明偉抬起頭。
他的目光在成衣上停了一瞬,隨即伸手,不是拿報告,而是拿起那件上衣的衣襟,翻過來看了一眼水洗標。
「從坯布到成衣,全須全尾。」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
「是。」楊麗華的聲音很穩,
「咱們廠自己織的布,自己染的色,自己做的成衣。」
蔡明偉把那件上衣拎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錯」,只是把衣服放下,拿起了那份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