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天，天還沒亮透，楊麗華就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兩秒，把今天所有的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幾點接人，幾點簽到，幾點開場，每個節目幾分鐘，領導幾點到，座位怎麼安排，開水夠不夠，廁所遠不遠……
市文化館門口，馬建國已經在了。
他裹著一件厚厚的軍大衣，手裡拿著個搪瓷缸子，正跺著腳取暖。看見楊麗華，他笑著迎上來，
「楊科長，這麼早?」
楊麗華接過他遞來的簽到表，一邊翻一邊說:
「睡不著，早點過來看看，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馬建國哈哈笑起來，
「第一次主辦大型活動，都這樣。我當年第一次搞全廠運動會，頭天晚上一宿沒睡著。」
楊麗華沒接話，抬腳往會場裡走。
會場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工人在做最後的清掃。楊麗華從舞台走到觀眾席，從門口走到廁所，每一個細節都過了一遍。
她和馬建國核對了一遍流程，又去檢查了場地、舞台、音響、座位、引導牌。
楊麗華站在舞台側方，想著還有沒有可以完善的。
李長明正在調試相機，楊麗華走過去，
「長明同志，相機借到了吧?」
李長明抬起頭，
「借到了，楊科長。海鷗120，膠捲也夠。」
楊麗華點點頭，
「今天雖然有記者同志來，但咱們宣傳科也要有自己的照片。等會兒多拍幾張，回去好用。」
李長明笑著說，
「楊科長放心，我技術還是不錯的。」
楊麗華又補了一句，
「等會兒不要只拍台上表演的同志。台下觀看的領導、工人們，還有那些細節，簽到、引導、茶水，都要拍。」
她沒明說，但李長明懂。
台下的，有時候比台上的更重要。
楊麗華又找到張東南，
「東南同志，開水備齊了嗎?」
張東南指著角落裡那一排熱水瓶，
「備齊了，楊科長。二十瓶開水，夠用一天。」
楊麗華點點頭，
「這個天冷，開水一定要足。茶缸子也得隨時換，不能讓人喝涼水。」
張東南應了一聲，又去檢查熱水瓶了。
楊麗華站在門口，旁邊李紅英一個個核對簽到，楊麗華在旁邊引導。
鋼鐵廠來了，浩浩蕩蕩一百多號人。帶隊的喬主席老遠就伸出手，
「楊科長，新年好。今天辛苦你們了!」
楊麗華握住他的手，笑著說，
「喬主席新年好，都是為人民服務嘛。」
她轉頭喊了一聲，
「東南同志，來帶鋼鐵廠的喬主席去位置上!」
張東南快步跑過來，領著喬主席往裡走。
八點四十左右，老書記陪著區裡的領導來了。
楊麗華和落後馬主席一小步，上前打招呼，指引著一行人在指定區域落座。
九點整，活動正式開始。
孫秀英穿著楊麗華親自設計的藏青色工裝，站在舞台中央，聲音清亮，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全市國營廠青年職工思想教育暨文娛聯歡會，現在開始!」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楊麗華沒有上台，她就站在舞台側方，那個既能看到台上、又能看到台下的位置。
第一個節目是鋼鐵廠的大合唱，《咱們工人有力量》。一百多號人站在台上，聲音洪亮，氣勢磅礴。
楊麗華一邊聽,一邊用餘光掃著台下。
忽然，她注意到老書記和區政府宣傳組的劉組長站了起來。
兩人低頭說了幾句什麼，然後一起往門口走去。
楊麗華心裡一動，目光緊緊跟著他們。
門口，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三位陌生的同志。
兩男一女，穿著中山裝，氣質一看就不一樣。劉組長迎上去，和他們一一握手，態度很恭敬。
老書記也在旁邊陪著笑，說了幾句什麼，然後領著他們往會場裡走。
楊麗華看著那幾個人走路的姿態，居中那位四十來歲的男同志，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掃過會場，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另外兩個稍微靠後半步。
楊麗華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繼續盯著舞台。
鋼鐵廠的合唱結束了，掌聲雷動。她朝台側的孫秀英做了個手勢，示意下一個節目準備。
台下，市委副書記孟書城正靠在椅背上，看著台上的表演，微微點了點頭。
他側過身，對旁邊的老書記說，
「建國同志，你們這活動還不錯嘛。」
老書記笑著欠了欠身，
「孟書記過獎了。都是兄弟單位配合得好，我們也就是牽個頭。」
坐在孟書城另一側的宣傳部部長譚慶生，可是知道不少內情的。
畢竟他手底下有一個剛從紡織廠出來錢途，在宣傳部當組長，平時也時常提起紡織廠以及他很看好的一位同志。
這會一聽孟副書記主動談起，立馬往前探了探身子，
「孟書記，您猜不到，策劃這一場活動的同志，有多年輕。」
孟書城轉過頭，來了興趣，
「哦，有多年輕?」
譚慶生伸出手，比了個「二」。
孟書城笑了，
「二十歲?嗯，是年輕有為。」
譚慶生搖搖頭，把手又往下壓了壓，
「不是二十。是還不滿二十。」
他頓了頓，
「這姑娘現在接了錢途的班，在紡織廠當宣傳科負責人。」
孟書城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收了收，眉頭微微皺起。
不滿二十，就當上了宣傳科負責人?
這個年紀，這個位置……
他看了一眼老書記，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老書記心裡一緊，連忙開口解釋，
「孟書記，這次活動確實是麗華同志一手推進的。
她在錢途同志還在任的時候，就已經擔任了宣傳科副科長。
後來又一手創辦了服裝車間，從無到有，干出了成績。
她是既有基層經驗又有宣傳功底，更不要提之前她還一手策劃了讓全市人民學習的安全畫冊系列。」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這次聯合活動，十家國營廠，幾百號人，從聯繫到組織，從節目到場地，全是她一個人跑下來的。
我們廠黨委，也是經過慎重考慮的。」
孟書城點了點頭，
「嗯，是個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