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食品廠宣傳科的辦公室里，宣傳幹事小劉正伏在桌前，認真地寫著一篇稿子。
稿子的標題很響亮：《紮根三線，無悔青春——記主動報名支援邊疆的女工周紅霞》
這篇宣傳還是之前馮科長提出來的，說要作為他們廠的典型，進行宣傳。要是做得好，還可能報給市裡的宣傳部。
他寫得很用心，把周紅霞塑造成了一個思想覺悟高、勇於奉獻的先進典型。
什麼「舍小家為大家」，什麼「帶著孩子也要去最艱苦的地方」，寫得熱血沸騰。
寫完後，他滿意地看了一遍，拿著稿子去找馮保國。
「科長，您看看這篇，周紅霞的典型宣傳。按您之前說的，寫得特別正面。」
馮保國接過稿子，低頭看起來。
一看這標題，他的臉色就變了。
周紅霞，三個字映入他眼裡。他想起上午楊麗華說的那些話，想起她那個「前大嫂」，想起她大哥出車禍離婚的事……
他猛地抬起頭，把手裡的稿子往桌上一拍：
「不行，把這個撤下來，換個人選，重寫寫一篇。」
小劉愣住了，滿臉不解：
「科長,不是您說的要以周紅霞為典型,好好宣傳一下嗎?我都寫好了……」
馮保國一時語塞。
他能說什麼?
難道要告訴小劉，周紅霞是他們宣傳部門領導的前大嫂，還是在人家大哥出車禍時拋棄丈夫的那種?
他揮了揮手，語氣生硬：
「你就按我說的辦。這篇不行，重新寫。」
小劉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拿著稿子回到座位上，心裡還在納悶：科長今天是怎麼了？說變就變。
馮保國坐在椅子上，越想越氣。
今天這一出，都是因為周紅霞。原本那楊副科長之前對他們食品廠挺滿意的，結果不就是聽他提了一嘴要樹立她為典型嗎。
這之後就處處找茬，咋這么小氣呢。
那宣傳工作之前還不是這樣的，一樣順順利利沒啥問題的。
今兒就因為提了周紅霞，就全亂套了。
這周紅霞不是要去三線嗎，行，他早點讓她滿足心愿，送她到最需要支援的地方去。
下午，楊麗華和張志遠又跑了毛巾廠和服裝廠。
兩個廠轉下來，情況比食品廠好得多。
毛巾廠的黑板報更新及時，工人對文件內容也能說出個一二三；服裝廠的宣傳科長更是親自帶著他們下車間，一路介紹得頭頭是道。
看得出來都有認真對待，雖然不能說讓每個人都理解，但至少讓大部分人都了解。
從服裝廠出來，楊麗華看了看手錶，離下班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這點時間，去下一個廠肯定不夠。她想了想，對張志遠說：
「志遠同志，今天就到這裡吧。今天一天也跑累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咱們先去辦公室，把今天的調研情況整理一下。」
張志遠心裡暗喜，面上卻穩住了，點點頭：
「好的，楊科長。那您也早點回去休息。」
這楊副科長雖然眼裡容不得沙子，但其實人還不錯。
楊麗華點點頭，兩人分頭離開。
楊麗華沒有往家趕。
她騎著車，拐了個彎，往百貨大樓的方向去。
楊麗華剛進大門，肩膀猛地被人撞了一下。
她抬眼看去，是個年輕男同志，穿著乾淨利落，長得也周正。那人匆匆說了句「對不起」，就快步往裡走了。
楊麗華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她沒多想，繼續往裡走。
楊麗淑現在調到賣成衣的櫃檯了，位置比之前好。
楊麗華走到二樓,遠遠就看見楊麗淑的櫃檯前站著個人。
那個背影，看著有點眼熟。
走近幾步，她看清了，就是剛才在門口撞她的那個男同志。
那人正和楊麗淑說著什麼，表情很熟稔，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見面。
楊麗華走過去，喊了一聲：
「楊麗淑。」
楊麗淑抬起頭，看見是她，眼睛一亮：
「三姐?你怎麼來了?」
楊麗華沒回答，側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男同志，這才說：
「今天下來檢查工作，剛結束，順便過來看看你。」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這位是?」
楊麗淑連忙介紹，臉上有些不好意思：
「三姐，這是彭海深同志。就前兩天我給你說的，幫了我忙的那個同志。」
楊麗華點點頭，目光在彭海深臉上停留了一瞬。
彭海深?這名字……
她沒表現出來，只是語氣平常地問：
「彭同志，你今天沒上班呀?這麼早就出來了?」
彭海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今天找人換了班，正好有空過來看看。」
楊麗華點點頭，語氣平常：
「我就是過來看看你。順便去旁邊給爸媽買雙鞋，就回去了。」
楊麗淑連忙說：
「三姐，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楊麗華搖搖頭：
「不用了，你上著班呢。」
楊麗華轉身下樓，挑了兩雙棉鞋，付了錢，提著東西就往外走了。
回到家屬院，張大媽正端著碗在門口吃飯，看見楊麗華手裡的袋子，笑著問：
「麗華，買鞋了呀?」
楊麗華點點頭：
「這天冷了，給爸媽一人買一雙，不凍腳。」
張大媽眼睛一亮，聲音都大了幾分：
「哎喲，麗華你可真孝順。你爸媽真是有福氣!」
楊麗華笑笑，沒多說什麼，提著東西上樓了。
晚飯時間，一家人都坐在桌邊。
楊麗華已經把新買的棉鞋拿出來，蘇美蘭試了試，連聲說好。
楊大強也試了，雖然嘴上說著「花這錢幹啥」，但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吃到一半，門被推開了。
楊麗淑一臉喜色地衝進來，臉上的笑都快溢出來了。她放下包，一屁股坐到楊麗華旁邊，迫不及待地開口：
「三姐，你知道那彭海深家裡是幹什麼的嗎?」
楊大強正夾菜，聞言筷子頓了頓，皺著眉頭問：
「什麼彭海深?」
楊麗華放下筷子，語氣平靜：
「就是麗淑前兩天說的那個認識的男同志。」
楊麗淑根本沒注意到父親的臉色，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彭海深家裡可厲害了，今天聽他說，他爸是工業局的幹部，好像是物資處的處長!」
「他姐……」
話還沒說完，楊麗華的聲音便響起：
「他姐，現在是紡織廠宣傳科科長，彭海潔。」
楊麗淑愣了一下，臉上驚喜和得意的表情立馬消失，變得有些不確定的說著：
「三姐，你咋知道的?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你妹子呀?難怪呢，我還說有緣……」
楊麗華臉色不變：
「你別忘了，我之前就是紡織廠的宣傳科科長，這做工作交接，怎麼可能不打交道。」